王大牛在旁邊聽著,忍不住也低聲道:“三郎,咱們自已都不寬裕,還給他們粥喝?萬一里頭真有賊子……”
“就是要給他們喝?!蓖趺鬟h抹了把臉上的血污,眼神冷靜。
“大哥,人餓極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一碗稀粥,吊不住命,但能吊住心。
讓他們知道,進了城,跟著我王明遠,至少有一口熱的,不是立刻要他們去死。
有了這點盼頭,他們才愿意聽咱們的,才愿意守咱們的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重:
“而且,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親口喝著。
我王明遠說的話,算數。
說給他們活路,就有粥喝。說只誅首惡,就真的只抓賊頭。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給他們一口吃的,他們就能記你一分好。
這分‘好’,關鍵時刻,可能就是守城的力氣,就是活命的希望。”
很快,命令被層層傳達下去。
起初是混亂和抗拒。
誰愿意和熟悉的同鄉分開?誰愿意被陌生人管著?互相檢舉?萬一被清算呢?
但當一個試圖帶頭鬧事、搶奪旁邊婦人包袱的漢子被劉墩子親自帶人當場拿下,驗明是張鐵臂手下一個小頭目,直接按在空地上一刀砍了腦袋,血淋淋的人頭掛上臨時立起的木桿后,騷動迅速平息了下去。
死亡的威脅,永遠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緊接著,二十口大鐵鍋在空地上架了起來,干柴噼啪燃燒,鍋里的水很快沸騰,米香混合著野菜的氣味,隨著晚風飄散開來。
這味道并不鮮美,甚至有些寡淡,但在此刻,在這群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饑腸轆轆的人鼻子里,不亞于世上最誘人的珍饈。
許多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翻滾的鍋,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排隊!都排好隊!按剛才編的隊,一隊一隊來!每人一碗,不許搶!”
“領了粥的,到那邊空地坐下喝!不許亂跑!”
“誰敢插隊,滾出去喝西北風!”
在明晃晃的刀槍和熱騰騰的米粥面前,混亂的人群以驚人的速度被梳理、歸置。
打散、編組、互相監督、連坐威懾,一套組合拳下來,再加上那一碗實實在在、滾燙的稀粥,近萬難民竟然在短短一個多時辰內,初步安定了下來。
雖然依舊擠擠挨挨,雖然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惶恐,但至少,沒有人再大聲哭喊,沒有人再試圖沖擊維持秩序的軍士。
許多人捧著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著那點稀薄的粥水,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暖流從喉嚨滑進胃里,驅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
他們一邊喝,一邊偷偷抬眼,望向城門樓方向。
那里,那個穿著破爛朱紅官袍的年輕欽差,沒有去休息,沒有去包扎傷口,而是走到了粥棚邊。
王明遠從一個老婦人顫巍巍的手中接過木勺,親自舀起一勺粥,倒進一個約莫五六歲、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的男孩捧著的破碗里。
孩子太餓,接過來就想喝,卻被燙得齜牙咧嘴。
王明遠蹲下身,吹了吹氣,低聲道:“慢點,燙。”
男孩抬起頭,臟兮兮的小臉上一雙眼睛怯生生的,看著眼前這個臉上有血、衣服也破了的“大官”,似乎沒那么害怕了,小聲道:“謝謝……謝謝大人?!?/p>
王明遠笑了笑,笑容扯動臉上的傷口,有些僵硬,但眼神是溫和的。
他揉了揉男孩枯黃的頭發,沒說什么,起身走向下一個。
他又走到一個傷了胳膊、靠在墻邊呻-吟的老漢身邊,查看了一下傷口,對旁邊負責醫護的婦人吩咐:“傷口化膿了,用燒開晾涼的水沖洗干凈,敷上草藥,布要勤換?!?/p>
老漢掙扎著想跪下磕頭,被王明遠按住。
“老人家,好好養傷。等打退了賊人,日子會好的。”
他走過一排排或坐或臥的傷員,不時停下問幾句,吩咐幾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周圍每個人的耳朵里。
“傷口疼得厲害?忍一忍,藥馬上熬好。”
“家里還有人嗎?在城里還是城外?登記一下,戰后幫你找。”
“孩子別怕,有我們在,賊人進不來。”
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沒有許諾金山銀山,就是這些最樸實、最瑣碎的問候和交代。
但恰恰是這些,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有力量。
許多難民看著那個在人群中緩慢移動的朱紅色身影,看著他官袍上的破損和血污,看著他明顯疲憊卻依然挺直的脊梁,眼神漸漸變了。
那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沉淀,從最初的恐懼、茫然,變成一種復雜的、帶著些微暖意和依賴的情緒。
這個王大人,好像……真的和以前見過的官不太一樣。
他不光會說,還會做。
他說給活路,就真的開城門放他們進來。
他說有粥喝,就真的架起大鍋。
他說只誅惡賊,剛才那個想搶東西的頭目就被砍了腦袋。
現在,他還在給他們盛粥,問他們傷情。
雖然只有一碗稀粥,雖然前途依舊生死未卜,但至少這一刻,他們感覺到自已是被當“人”看的,不再是可以隨意丟棄的牲口,不是亂軍驅趕的“肉盾”。
人心,在這一碗碗滾燙的稀粥和一句句簡單的問候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安定下來,甚至開始慢慢向著某個方向凝聚。
王明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收買人心?當然是。
但此刻,人心就是城防,就是戰力,就是守住杭州府、等到孫得勝援軍的關鍵!
他必須讓這近萬人,至少是其中大部分人,在接下來最殘酷的守城戰中,不給他添亂,甚至能成為助力。
“大人。”盧阿寶如同影子般出現在王明遠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城外有新動靜?!?/p>
王明遠將木勺交給旁邊的婦人,直起身,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重新變得冷峻:“說。”
“張鐵臂的殘部,被過山風的人馬接管了?!北R阿寶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
“雙方在營地邊緣有過短暫對峙,張鐵臂那邊似乎有手下不服,發生了小規-模-沖-突,但很快被鎮壓下去。
張鐵臂本人……被過山風麾下大將滾地龍親自‘請’去了中軍大帳。
看情形,不是被吞并,就是達成了某種從屬協議。”
王明遠眼神一沉。
果然。
張鐵臂那種靠兇悍和貪婪聚攏起來的烏合之眾,在真正的、有組織有預謀的亂軍面前,不堪一擊。
過山風以及其上峰裂地天王能設伏擊潰勇安伯陸成梁的正規軍,能圍困陳子先進退有據,其首領絕非張鐵臂這種草寇可比。
吞并或者收服張鐵臂的殘兵敗將,整合力量,是意料中事。
這意味著,城外敵人的力量不但沒有因為白天的混亂和內訌削弱,反而可能因為整合了張鐵臂的殘部而變得更強,指揮也更加統一。
真正的硬仗,還在后面。
而且,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此刻已經臨近傍晚,夕陽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的余暉。
暮色迅速四合,天空呈現出一種沉郁的鉛灰色。
城墻上的火把陸續點亮,在漸起的夜風中搖曳,將斑駁的城墻和城外影影綽綽的敵營輪廓勾勒出來。
就在這時——
嗚——嗚嗚——!??!
蒼涼中帶著詭異韻律的號角聲,再次從城外敵營方向傳來,穿透漸濃的夜色,回蕩在杭州府上空。
這一次,號角聲持續的時間更長,更加悠遠,仿佛帶著某種宣告的意味。
城墻上下的守軍和剛剛安頓下來的難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望向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