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墩子看著王明遠在軍陣之中挺拔如松的身影,聽著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再看向周圍那些因為王明遠喊話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拼命向城門方向涌來的流民,一咬牙,狠狠一跺腳:“末將……遵令!”
他轉身,看向杭州府城方向,用盡平生力氣嘶吼:“打開城門!放下吊橋!弓弩手于城墻上掩護,長槍兵上前,于城門內側列陣,維持秩序!凡有沖擊、搶奪、持械不退者,殺無赦!”
“王大人有令!凡信我大雍,愿受安撫之百姓,速速入城!”
命令層層傳下。
原本王明遠帶領大軍出去后緩緩閉合的城門再次艱難地打開,吊橋也緩緩放下。
“朝廷沒有放棄我們!”
“王大人讓我們進城!快走啊!”
“進城就有活路!”
絕望的流民和部分徹底潰散、失去頭目的賊兵,聽到呼喊,看到那再次放下的吊橋和洞開的城門,如同在波濤洶涌的海中看到了燈塔,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拼命朝著城門涌來。
起初還有人遲疑,怕這是官軍的陷阱,怕過去就被亂箭射死。
但當他們看到沖在最前面的王明遠所部,真的在且戰且退,為涌向城門的人群阻擋追兵,看到城頭的守軍雖然刀槍林立、神色警惕,卻并未攻擊靠近的平民,頓時,更多的人加入了涌向城門的洪流。
“走!快走!”
“跟著王大人!”
“進城!進城!”
人潮如開閘的洪水,洶涌澎湃地沖向杭州府西門。
王明遠率領的千人精銳則且戰且退,牢牢扼守在吊橋外側,用血肉之軀組成最后一道屏障,阻擊著試圖追殺過來的張鐵臂殘部和從側翼漸漸逼近的“過山風”前鋒騎手。
“放箭!掩護王大人!”
劉墩子眼睛通紅,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弓弩手。
箭矢如蝗,越過王明遠等人的頭頂,射向追兵,稍稍阻滯了他們的腳步。
終于,在“過山風”前鋒騎兵距離戰場已不足一里,蹄聲如悶雷般清晰可聞時,王明遠所部最后一個百人隊,護著最后一批踉蹌奔逃的百姓,踏上了吊橋。
“收橋!關城門!”劉墩子嘶吼。
吱嘎嘎——轟!
包鐵的巨大城門在數十名軍士的奮力推動下,轟然關閉,將城外越來越近的追兵和漫天塵土隔絕在外,吊橋也緩緩拽起。
直到此時,城頭上許多守軍才腿一軟,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而城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寬闊的城門甬道和附近街道,此刻擠滿了驚魂未定、衣衫襤褸的人群。
怕不下有近萬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驚恐,擠在一起,如同受驚的羊群。
汗味、血腥味、塵土味和一種劫后余生的茫然氣息混雜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
許多人還保持著逃命時的姿態,佝僂著背,緊緊摟著懷里僅有的破包袱或更小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或者驚恐地打量著周圍那些持刀肅立的官兵。
他們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可眼前是生路還是另一個陷阱,沒人知道。
王明遠在王大牛和盧阿寶的攙扶下,勉強站定。
他官袍破損,臉上身上都是血污,持劍的手臂也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亮得駭人。
他看著眼前這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心中沒有絲毫收容萬民的喜悅,只有沉甸甸的壓力。
他知道,更麻煩、更艱巨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這一萬多人里,有多少是真正活不下去的百姓?有多少是潰散的亂兵?又有多少,是之前惡貫滿盈的賊寇?
必須立刻、馬上進行整頓、甄別、安置。
否則,杭州府外患未除,內亂先起。
而且,城外的過山風所部,怕是也不會給他們太多準備的時間。
“盧主使、劉墩子。”王明遠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兩人立刻上前。
“立刻安排手下的人,和國公府、靖安司的兄弟混編,每十人一隊,持刀持槍,進入難民區維持秩序。”
王明遠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
“告訴他們,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所有青壯男丁,以百人為一隊,立刻打散,重新編組!
不許同村同族的人扎堆,不許原來相熟的人挨在一起!
十人設一什長,百人設一隊正,什長和隊正,從咱們自已人里出,或者從難民里挑那些看著老實、有家小在旁的!”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
“編組完成后,立刻讓相鄰幾隊,互相檢舉!
檢舉身邊有沒有趁亂搶劫、殺過人、禍害過鄉親的惡徒!有沒有張鐵臂手下的頭目、心腹!
檢舉屬實,記功,戰后分田優先!包庇隱瞞,同罪論處!”
劉墩子眼睛一亮:“大人高明!這樣既能快速把這些人打散,讓他們成不了伙,又能把混在里頭的賊子挖出來!”
“不止。”王明遠搖頭,目光掃過那些惶惶不安的面孔。
“還要告訴他們,檢舉之后,所有什長、隊正,連帶他們管著的十人、百人,結成‘連坐’!
一人作亂,全隊連坐!什長、隊正同罪!
讓他們互相盯著,互相掣肘!想作亂,先得問問身邊的同隊人讓不讓!”
這是赤-裸裸的權術,是戰時不得已的酷烈手段。
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他沒有時間慢慢甄別,只能用最粗暴、卻也最有效的方式,強行將這近萬顆惶惶不安的人心,暫時捏合起來,至少,不能讓他們在城內炸開。
“屬下明白!”劉墩子重重點頭,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王明遠叫住他。
“讓后勤的人,立刻在城門附近的空地架起二十口大鍋,燒水,熬粥!摻上麩皮、野菜,熬成稀粥!但鍋數要多,火要旺,味道要飄出來!”
他看向旁邊一個管糧的老吏:“能拿出多少米?”
老吏臉皺成了苦瓜,掐著指頭算了算,低聲道:“大人,若是熬這種照見人影的稀粥……二十口大鍋同時開火,大概……能支撐所有人每人一碗。但咱們自已的存糧……”
“先緊著眼前。”王明遠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告訴所有難民,排隊領粥,守規矩的,人人有份!
插隊、搶奪、滋事者,不僅沒粥喝,立刻逐出城門!現在,立刻去辦!”
“是……”老吏不敢再多言,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