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的氣氛輕松,國公夫人顯然對臺島那邊的事極感興趣,拉著王大牛一直在細細地問。
從臺島的氣候風物,問到打仗時的兇險,再問到平日里吃穿用度、鄉鄰相處。
王大牛不善言辭,但問什么答什么,說得實在,偶爾夾雜幾句帶著濃重秦陜口音的大實話,把國公夫人聽得時而揪心,時而展顏。
一頓飯吃完,撤了席面,換上清茶。
國公夫人顯然還有不少話要問王大牛,便笑著對定國公道:“老爺,你帶明遠他們去園子里走走,消消食。我跟大牛再說會兒話,臺島那些事,我聽著有意思?!?/p>
她又看向狗娃、定安和縣主,語氣溫和:“你們幾個小的,也別拘著了。后院校場寬敞,今日天氣好,想玩什么自去玩,小心些便是?!?/p>
定安早就坐不住了,聞言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狗娃和縣主:“狗娃哥,縣主姐姐,咱們去蹴鞠吧?我新得了個好球,牛皮縫的,可結實了!”
三個少年人便告退,歡快地往后院校場去了。
片刻后,定國公站起身,對王明遠道:“走吧,陪老夫走走,看看他們鬧騰?!?/p>
王明遠心知這才是正題,起身應“是”。
國公府的后院極大,穿過幾道月亮門和回廊,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極為寬敞的校場,地面用細沙摻了黏土細細夯過,平整堅硬。
四周立著兵器架,刀槍劍戟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冷光。遠處還有箭靶和馬道,顯然是府中護衛平日操練的所在。
此刻,校場中央卻是一番與這肅殺環境不太相符的熱鬧景象。
定安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頭發用布帶束在腦后,額上已見薄汗。他正追著一個球,身形靈活,腳下帶風。
小縣主則是一身鵝黃色的勁裝,襯得身姿纖細挺拔。她正試圖從定安腳下斷球,臉頰因運動而泛起健康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著笑。
狗娃剛加入戰局,他塊頭大,往球門前一站,頗有幾分一夫當關的架勢,正張開手臂,大聲指揮著:“定安!左邊!傳過來!縣主,截他!對對!”
定安一個假動作晃過小縣主,抬腳就要射門,狗娃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卻異常敏捷地側撲過來,眼看就要將球擋出去。
“砰!”
一聲悶響。
狗娃這撲救的力道似乎用得猛了點,腳下一滑,沒收住勢子,那原本該被擋出的球被他鞋尖一帶,竟變了方向,像個炮彈般,“嗖”地一下斜飛出去,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直奔校場邊緣那排擺放整齊的兵器架!
“哎呦!”狗娃驚呼一聲,想收已經來不及了。
“嘭——嘩啦——哐當!”
球不偏不倚,正撞在一座立著長槍、畫戟的厚重梨木兵器架上,這球力氣極大,上面頗有重量的武器頓時帶著架子被砸的四散飛揚。
“對、對不起!我……我沒收住力!我這就收拾好!”狗娃連忙跑過去收拾。
定安和縣主也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幫忙。
定國公眼皮跳了跳,看著那倒塌的兵器架和散落一地的長兵,又看看狗娃那副憨厚中透著驚慌的模樣,沉默了兩息,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你們老王家的人,倒還真是……天賦異稟?!?/p>
王明遠:“……”
他只能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摸了摸鼻子,低聲道:“讓國公爺見笑了。”
定國公擺擺手,目光卻落在校場中央。
幾人已經開始收拾殘局,定安不知說了句什么,逗得小縣主掩嘴輕笑,狗娃也跟著憨笑起來,校場上重新恢復了輕松的氣氛,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帶著蓬勃的朝氣。
他看著那三個忙碌又和諧的身影,臉色也不知不覺柔和了許多。
“還是家人好啊。”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嘆息。
王明遠聞言心頭微動,輕聲應和:“是。家人相伴,瑣碎平安,便是福氣?!?/p>
定國公沒有接話,目光依舊望著校場,沉默了片刻,緩緩出聲道:“你在臺島的事,我都聽說了?!?/p>
他側過頭,看著王明遠,多了幾分長輩審視晚輩的意味:“臨危受命,穩住民防,整合番漢,以寡敵眾,陣斬數千倭寇,保住東南海疆門戶……年紀輕輕,便已顯露出統兵御將的帥才之資。”
“想想幾年前在西北,老夫初見你時,便覺得你是塊好材料,還動過親自帶你的念頭。你送我那本兵法雜談,老夫在邊關時日日揣摩,其中見解,不乏真知灼見,非紙上談兵之輩所能言。”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毫不掩飾的激賞:“這才短短一年光景,你便能在臺島那等混亂初定、百廢待興之地,迅速拉起一支可戰之兵,練出陣法,配上犀利火器,將來犯之敵殺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老夫遠在西北邊關,聽到戰報詳情時,也忍不住在心中為你喝彩!”
王明遠連忙躬身:“國公爺過譽了。臺島能守住,非明遠一人之功。實是臺島上下軍民同仇敵愾,舍生忘死。火器之利,亦賴朝廷工部匠人嘔心瀝血,前線將士操練純熟。明遠不過因勢利導,盡了本分。”
“行了,不必過謙。”定國公打斷他,語氣篤定。
“臺島什么情況,大雍朝堂上下,誰人不知?那地方,朝廷經略多年,成效寥寥。番漢隔閡,民生凋敝,海防虛設?!?/p>
“你能在一年之內,不僅穩住局面,擊退強敵,更能拓田安民,興教化,促生產,將一片蠻荒凋敝之地,經營得漸有氣象,人心歸附……”
他深深看了王明遠一眼,目光中帶著洞悉世事的了然:“這足以見得,你不僅通軍務,曉兵事,于政務一道,亦頗有手腕,懂得撫民為本,知人善任。假以時日,內外歷練,必是出將入相之才?!?/p>
這話評價極高,也極重。
王明遠心頭凜然,正要再謙辭,定國公卻話鋒又是一轉,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你二哥……性子直,勇則勇矣,卻少了這份沉穩周全和機變。他若有你一半的謀略心思,如今西北那片……或許早就是另一番光景了?!?/p>
這話涉及二哥王二牛,也隱隱指向西北邊鎮的復雜局勢,王明遠不便接口,只是默默聽著。
這時,校場那邊又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
原來是那邊已經重新安置好了,蹴鞠也被重新撿了回來,狗娃大概是怕再惹禍,不敢再用大力,只小心地傳球。定安和小縣主跑動積極,笑聲清脆。三人玩鬧的身影,沖淡了方才話題帶來的沉重感。
定國公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看著小縣主臉上毫無陰霾的明媚笑容,老人眼中的神色柔和了一瞬,但隨即,那柔和之下,更深的憂色一閃而過。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身旁的王明遠能聽清,話題轉折得有些突兀:
“明遠,你對靖王……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