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
“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這……”
楊文炳無意識地將這句余韻悠長的復述了一遍。下一瞬便徹底瞪大雙眼,本就因酒意而搖晃的身形劇烈一顫,險些向后栽倒。
他的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句話給徹底占據。
周遭的蟲鳴與遠處的喧囂盡數褪去。唯有那少年清朗而悠遠的聲音,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響、激蕩,好似九天之上的仙樂,又如暮鼓晨鐘,重重敲擊在他的心坎之上。
這是何等驚才絕艷的一句!
時光流轉,明月永恒,無論在哪一個夜晚,只要肯抬頭,都可以看見月亮。
天下之廣,大地無垠,無論何方何處,都遍布著青翠的竹林與蒼勁的松柏。
可當皎潔的月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將清冷的光華灑滿空曠的地面時,又有幾人能夠停下匆忙的腳步,去留意那“月光如水,竹影似藻”的綺麗美景?
恐怕,世間也唯有如他們這般無所事事的閑人,才得有此雅致吧?
所以這短短一句,到底蘊含了多少的哲理?
——世界從來不缺少美,只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楊文炳腦子忽然閃過這句話。
而“品察自然,感悟生活”,彥公子方才那看似隨意的八個字,此刻在他的心中,已然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印證與升華。
他再看彥公子那迎風而立的背影,眼中的形象已然悄然改變。
那不再是初見時湖畔驚鴻一瞥的少年英才,也不再是畫舫上談笑風生的瀟灑公子。而是一位閑適散漫,卻又頂天立地的大師!
“彥兄……”
楊文炳強行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肅穆。
他朝著江云帆的背影,深深抱緊了雙拳。
江云帆聞聲回頭。
楊文炳只抱著拳,沒有說話,無聲卻勝有聲。
【叮,震驚達成,來自楊文炳的情緒值:+368!】
爆炸了!
以楊文炳的獎勵倍率來看,368點情緒值已是相當驚人的數字,足以見得此刻他內心的震撼到底有多么強烈!
江云帆從他眼中讀出的,已不僅僅是震驚,更多的是一種崇拜。
然而,江少爺此刻卻感受不到多少喜悅。
固然,經過這兩次連續的震驚,他所擁有的情緒值再一次突破了1000大關。可經此一事,他“身懷驚世大才”這個秘密,在楊文炳面前恐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果不其然,楊二公子在經歷了半晌的沉默后,眼眶竟漸漸泛紅:
“彥兄,在認識你之前,我楊文炳自負才華出眾,放眼同輩亦是佼佼者。可見你之后,方知文道之盡頭,高遠如蒼天,窮盡一生亦觸之不及!”
“若論年紀,你不過十有七八,尚比我年輕數歲。”
“若論文才,你信口拈來便是此等震心懾魄的千古妙句,我……我楊文炳實在是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往后,彥兄切莫再說自己不通詩詞!你若不通,那這茫茫大乾,天下文人,還有誰人敢稱‘通’字?”
江云帆被這一通飽和式的夸贊說得頗為無奈。
他搖搖頭:“楊兄謬贊了,其實方才那幾句,是我偶然在一本舊書上看到的,恰好見眼前景色與書中描述別無二致,便隨口念了出來罷了。”
聽到這話,楊文炳頓時眉頭緊鎖。
“那是何書?”
他不明白,若當真有這樣一本收錄了如此絕妙文章的奇書,以他博覽群書的經歷,怎么可能從未聽聞。
可誰知江云帆竟真的脫口而出:“人教版八年級語文上冊。”
“什么?”
楊文炳徹底蒙了,什么八年語文?為何還分上下冊?
這書名聞所未聞,古怪至極。
哪怕是帝京那座號稱收錄了自上古以來數十萬冊典籍的皇家藏書閣,也絕對尋不到這樣一本名錄。
“就是八年級語文,不會錯。”
江云帆一臉篤定。
關于這篇文章的來歷,他自然是記得清清楚楚,畢竟前一世因為沒能完整背誦,被初二的語文老師罰抄了一百遍,早已刻骨銘心。
他當然知道楊文炳不可能理解,但這樣一來,自己既沒有撒謊,也能勉強蒙混過關。
于是說完他便瀟灑地揮了一下手,也不等酒意完全消散,就這么帶著幾分昏醉,大搖大擺地朝著竹林深處那條小路走去。
楊文炳見狀,連忙跌跌撞撞地跟上。
他根本不信什么“八年級語文上冊”,在他心里早已認定,這不過是真正的大才不愿顯露鋒芒的托詞。眼前這個少年,定然就是方才這篇文章、那日湖畔詩文、乃至鏡湖文會上那首驚世之詞的真正作者!
今夜無論如何,他都要取得進展。
……
萬燈節已然拉開帷幕,整個鏡源縣城都陷入了一片鼎沸的狂歡之中。
而與此同時,湖畔的秋思客棧,也同樣迎來了一波前所未有的熱潮。
歸雁先生大駕光臨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一些隨著人流排了一個多時辰隊,好不容易才過關入城的儒生學子,聽聞此事后立刻又折返回來,只為能親眼見一見這位名震江南的老大儒。
客棧的大堂和二樓雅閣早已是人滿為患,但詩酒會的比試,依舊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來自各地的才子們輪番登臺,繪聲繪色地將自己精心準備的詩詞文章高聲誦讀出來。
其中不乏頗具水準者,既能得到歸雁先生的點頭贊揚,也能在門口的榜單上留名,從而有機會獲得客棧提供的美酒獎勵,可謂名利雙收。
因為客人實在太多,白瑤忙得腳不沾地,香汗淋漓。
但眼看著點餐要茶的客人幾乎站滿了整個走廊,她內心的喜悅卻怎么也抑制不住。
今日一夜的進賬,恐怕比以往辛勞半個月還要多!
這讓白瑤在心中對江云帆的感激又深了幾分。要不是小帆,今夜的客棧注定和往年一樣,冷冷清清。
江瀅見白瑤累得滿頭大汗,便主動從后廚出來幫忙,端著茶水在人群中穿梭。
然而,她剛送完兩桌茶水,便被江元勤給攔住了去路。
江二少爺江元勤面色陰郁如水,冷冷地盯著她:“江瀅,告訴我,江云帆到底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
江瀅被他嚇得臉色發白,慌亂地搖著頭,身體下意識地后退,想要遠離他。
殊不知江元勤反而越逼越近,語氣森然:“等他回來,你告訴他,讓他立刻滾過來見我!還有你,膽子不小,竟敢擅自離家跑到這種地方來,等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瀅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一雙水靈的眼睛里寫滿了顯而易見的恐懼。
她沒敢答話,倒是江元勤又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真是遺憾,沒能讓江云帆那一無是處的廢物親耳聽聽我的詞文。不然的話,他說不定能認清現實,知道同為江家子嗣,亦有天大的差距!”
“不是的!”
一聽江元勤辱罵江云帆,方才還瑟瑟發抖的江瀅,竟猛地挺直了的腰背。
她迎上對方的目光,眼神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然:“哥哥會寫詩,他不是你口中的廢物!”
“噗……哈哈哈哈!”
江元勤絲毫沒繃住,當即笑出了眼淚,“你說江云帆會寫詩?哈哈,野種就是野種,腦子果然不好使!你就算要替他吹牛,也別吹得這么離譜行不行?他江云帆是個什么蠢貨,現在能把字兒認全了沒有?”
“我哥真的會寫詩!”
江瀅有些怒了,她從未有過此刻這樣的勇敢。
她雖不懂文辭,但看得出哥哥臥房里的那張紙上,那首《桃花庵歌》,必然是頗有才華的人才能寫出來的。
“嗤……寫詩。”
江元勤咧了咧嘴,看向江瀅的眼神充滿了鄙夷與不可理喻,“好,那我就讓你先聽聽我寫的詞,再讓你去對比一下你哥寫的那團狗屎,看看他那配不配叫詩!”
話音落下,二少爺猛地一甩衣袖,滿臉傲然地轉身。
接著在一眾目光的注視下,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高臺。
坐在最前排的沈遠修見狀,輕撫了一下胡須,揚聲道:“各位且靜,讓我等一同來欣賞一下,當朝新科進士江公子的佳作!”
原本喧嘩嘈雜的堂內,立刻安靜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臺上,等待著江元勤開口。
江元勤先是風度翩翩地朝著沈遠修行了一禮,隨后掃視一圈眾人,目光落在江瀅身上時,閃過一絲蔑視和挑釁。
接著他伸手一揮,從面前的桌上提筆而起,并在懸掛的白紙上落墨。
一邊寫,一邊高聲誦讀:“登高望乾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