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重新插進鎖眼里，宋妙只輕輕使力，就聽“咔”的一下輕響，鎖頭應聲而開。

打開一看，里頭竟又是一個匣子。

這匣子不知是什么材質(zhì)，像白銀，但又比白銀更亮，質(zhì)地非常硬。

沈荇娘將其翻來翻去看了一遍，詫異地道：“奇了怪了，這要怎么開——我從前收拾東西的時候，好像沒有見過這個。”

宋妙看了看，道：“要是照著我祖母的說法，應當要從中間按開。”

她說著，伸出手去，果然稍一用力，匣面就彈了開來。

匣子當中又墊了一層鞣制的皮，裹得十分小心，再把那皮打開，才露出來里頭東西。

是一疊書，還有一只銅制箱子。

大箱套小箱的，最里頭的箱子只有巴掌大，這一回再沒有上鎖，揭開蓋子——當中是一只小小的金蓮。

金蓮打造得栩栩如生，是還未開放的花苞，蓮瓣上的經(jīng)絡，葉片上的紋理清晰可見，像是赤金所做，一眼看過去，不同角度呈現(xiàn)出來的顏色、光澤，全不相同。

完全是光彩奪目，熠熠生輝。

沈荇娘把盒子捧了起來，湊近了端詳，情不自禁地“哇”了一聲。

而宋妙看著這金蓮，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jīng)不會跳了，鼻腔發(fā)酸，眼圈也發(fā)熱。

她慢慢問道：“荇娘子……可知道這金蓮是哪里來的？”

沈荇娘想了想，搖頭道：“我沒聽說過，也沒見過，想是師父生前收在了什么地方，也不曉得這回是打哪里翻出來的——等我發(fā)信回去問問，不過那屋子空置許久了，平日也沒人進去，從前的老人早沒了。”

她說完，把裝金蓮的盒子遞給宋妙，又去看那幾本書。

書并不是什么珍藏的善本、孤本，也沒有特別的內(nèi)容，翻一本，上頭寫著《小兒字謎》，再翻一本，又寫著《燈謎拾遺》，卻是些書坊中常見的謎語書。

沈荇娘對燈謎也好、字謎也好，都不感興趣，隨手放了回去，轉(zhuǎn)頭正要說話，卻見宋妙沒有去看那金蓮，只望著箱子里的幾本書，竟是出了神的樣子。

她忍不住問道：“這些書，還有這朵金蓮，與娘子家中是不是有什么淵源呀？”

沈荇娘問完，不等宋妙回話，卻把整個大匣子往宋妙的方向一推，道：“這東西我留著也沒用，索性送給娘子吧，要不是你幫忙，我連打都打不開。”

宋妙這才回了神，平復了幾息，指著那金蓮道：“我卻不好收——這是赤金的，材料還罷了，工匠十分難得。”

“你瞧。”

她說著，拾起那金蓮，翻轉(zhuǎn)其身，在后頭按了一處地方，卻聽“嘩”的一下，花苞頓綻，露出其中蓮房、花蕊，其中一根花蕊上頭，甚至棲了一只小小蜜蜂，蜜蜂身上圈紋隱約可見，連尾針都纖毫畢現(xiàn)。

又有花瓣一層又一層——原來這是重瓣蓮，仿佛自帶紫色柔光，簡直美不勝收。

沈荇娘再一回看呆了。

但看完之后，她很快又把金蓮放回了盒子里，道：“見識過啦！可我還是想送給你，娘子交代過好幾回了，不喜歡聽我說救命之恩，我再不提了——你就收了吧，不然怪不給我面子的！”

她本來蹲在地上，說到此處，忽然抿了抿嘴，半仰起頭來，道：“可哪怕沒有恩情，我平常也想跟娘子一處玩，前一回我還問程二娘子，只說城西的有處園子開了挺漂亮菊花，想要邀你去，就怕你事忙，沒有功夫……”

宋妙愣了一下。

原來上回程二娘忽然提到城西園子里菊花，又說宋妙可以同沈荇娘結(jié)伴，竟是這個原因。

她想了想，仔細詢問沈荇娘年庚、生辰。

對方答了。

宋妙見再過兩個月就是沈荇娘生辰的日子，便道：“這匣子確實同我家很有淵源，我厚一厚臉皮，接了娘子的好意，將來再給回一個好的——荇娘有沒有什么喜歡的花？”

沈荇娘見她肯收，竟是松了口大氣的樣子，連本來有一點聳起的肩膀都卸了力氣下來，笑著道：“回回想要送東西給娘子，都要斗智斗勇的，比做活、賺錢還難！”

宋妙也笑了起來，心中本來生出來的一點澀，一下子就被面前人的話給沖刷了個干凈。

她柔聲道：“因為荇娘回回送我的禮都很好，又貴重，還十分精心，我收了，只覺不妥，難免會要忐忑。”

又道：“我日后回禮，荇娘不會推拒吧？”

沈荇娘“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眼睛半瞇，像一只從主人碗里偷吃到魚吃的貓。

她道：“我可不是娘子這樣面皮薄的——哪怕是送鋪子、馬車什么的，我也敢照收不誤！”

但說完這話，眼見宋妙若有所思模樣，她一驚，急急又道：“不會真要給鋪子、馬車吧！我不過夸海口，真要送，是不敢收的啊！”

宋妙忍不住笑了起來。

沈荇娘卻是指著那金蓮，好奇問道：“這是拿來擺看的擺件么？”

宋妙搖頭道：“不是擺件，是雨鏈的金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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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對方介紹了一回雨鏈的作用，又指了指屋檐下，道：“若有窗，就掛在正對的窗戶外，推窗看出去，便是不下雨，這花瓣甚薄，風一吹，也會叮鐺作響，別有意趣。”

沈荇娘搖頭道：“我本來說哪怕是擺件，實在也不好放，莫說把赤金擺在外頭桌上、柜子上，便是白銀，或是尋常銅板，都不敢吧——否則要是遭了賊，被偷走了怎么辦？”

“眼下竟要掛在屋檐下……”

她一副不怎么贊同的樣子，低頭又看了那金蓮一眼，卻是很快發(fā)現(xiàn)了稀奇之處，指著其中蓮房問道：“這……這上頭是不是有字啊？”

自然是有。

宋妙只猶豫了一下，就坦然道：“可能……是我的名字。”

又道：“從前我家中也富裕過一陣子，祖母早定好了孫輩名字，當時請托了兩位至交，其一姓沈，其二姓楊，楊姓的是一位織娘，善緙絲——幫著去打雨鏈金臺，本是給小輩年滿十八時候，做生辰禮用的——要是這真是我的生辰禮，說不準這金蓮花瓣里頭，除卻‘妙’字，還藏著一個‘十八’。”

聽得宋妙這番話，沈荇娘已經(jīng)立刻就去摸那金蓮花瓣，果然很快就抬起了頭，舉起金蓮來給宋妙看其中一處地方，道：“藏得這樣好——居然真有一個‘十八’！”

她說著，語氣竟是有些激動起來，道：“那……你家同我?guī)煾福隙ㄓ写蠼磺椤⒋鬁Y源——我們豈不是也有命里帶的交情？”

“這金蓮本來就是你的，我因你得了救，才把它送到你這里——我們這算不算極有緣的？”

“當然。”

宋妙低下頭，看了看放在匣子一旁的那本《燈謎拾遺》，又看了一眼那朵金蓮。

真好。

原來還有一點東西留給她做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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