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入秋了,早晚涼,我做了幾身在屋子里穿的衣衫,趁著這兩天天氣好,我也沒老透,還走得動,干脆自己來送,免得給那些個人接了去,也不吱聲,收進箱籠里,壓在最底下,再也不拿出來了。”
這樣的話,長史一句實的都不敢接,只好陪笑道:“誰人敢壓您送的衣裳——王爺總惦記著,時不時都要問您呢!”
那老婦搖了搖頭,嘆一口氣,道:“許多日子都沒聽到府里消息,也沒人來找我說話,都不曉得王爺怎么樣了。”
又要求見魯王。
長史便道:“王爺外出會客了,王妃去了積香寺禮佛,您不如先進屋坐坐,喝口茶?”
那老婦就真進去坐了。
她坐到下午,茶都換了四五輪,又在魯王府吃了一頓午飯,沒有等到人,眼見天色不早,依舊沒有告辭的意思。
這老婦自然就是吳員外的母親,魯王的奶娘。
她年近八旬,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頭發也白了,牙也掉了,但精神倒是很好,坐了半日,嘴巴一刻也沒有停過,只不住打聽府里情況,又問魯王近來作息、喜好、身體等等。
長史聞聲聽音,曉得這是有事,忙問了對方來意。
老奶娘這才把話說了。
“我兒府上有個管事,從來省事得很,人也老實,是我自小看著長大的,今日不知怎么的,忽然被京都府衙抓了去,因說扯上了什么案子。”
“我使人去打聽了,都說沒有的事,就是旁人誣告,官府作勢拿人,干干凈凈得很。”
“他老娘比我還大兩歲,急得什么一樣,上門來找,我這里一個老的,哪有什么法子——只好來找王爺問問,看能不能找找人,最要快些,不然被關在牢里,沒事也要審出事來!”
屁大點麻煩,長史就能做主,他笑著道:“我當什么,竟勞動您老人家出馬!”
又道:“京都府衙也忒不像話了,什么人都敢抓,也不出去打聽打聽,等我回了王爺,就去把人撈出來。”
當天晚上,魯王醉著酒回了府。
他年紀不小了,宴席上鬧得過了,此時走路時候腳打飄,幾乎使不上勁,從太陽穴到后腦勺都突突疼。
長史就是這個時候進來回稟奶娘的事。
且不說吳員外一向識做,隔三差五,逢年過節都有孝敬,哪怕看在老奶娘的面子上,魯王也不會不管。
他也沒多想,順口就交代了下去,還皺著眉頭道:“不過一個管事,怎么問到我頭上——以后你看著打發了就是。”
得了分派,長史也不耽擱,馬不停蹄地找上了京都府衙。
次日一早,剛從鄭知府公署里出來的秦解,就喊來了一名手下。
那手下麻溜地去了找了負責此案的巡檢。
盞茶功夫之后,本來因為被捉嫌犯的口供,給捉進了衙門,正做訊問的吳管事,就光明正大地出了牢房。
如此做法,軍巡院中下頭一干人等自然不滿。
巡檢壓不住手下,自己其實也不服,帶著卷宗去找了秦解。
秦解問道:“你們捉他,問出證據來了嗎?”
那巡檢氣得牙癢癢:“官人倒是先給我們仔細審問、搜拿的機會,才能有證據啊!”
又罵道:“人前腳才抓進來,后腳就給放了出去,您是沒瞧見他被抓時候囂張樣子,走的時候又說的什么話!去放人的弟兄回來的時候,只差沒打我!”
秦解做的是官,不是事。
被人橫插一杠,他自然也不高興,但上頭已經做了分派,不能違拗。
于他而言,已經捉了一干逃犯,足夠立功了,多一個管事、少一個管事,并不打緊。
有時候,要曉得見好就收,不然事情牽連大了,本來是功勞,反而變成了燙手山芋,活做了,上頭還不念你的好,要說你多事。
都說做官、做官,“官”字的帽子下頭得有兩張不同的口。
他面對鄭伯潛,唯唯諾諾,此時對上了手下,卻是換了口風。
“我已經使盡了辦法,盡力爭取過了,但你們也曉得那吳家來歷不簡單,而今朝中形勢復雜,鄭知府也不好過,今日我已是爭了又爭。”
秦解說著,拍了拍對面人的肩膀,道:“抓了那些個逃犯,已經算大功一件,至于這個管事——眼下你手里頭也沒有什么東西能拿得出來,想要扣人下來,實在說不過去,不怪他們囂張。”
“要是不服氣這姓吳的,再查一查,要是有,你來同我說,我立時就去找知府!”
他一番安慰。
但對面巡檢又如何聽不出來這是敷衍。
此人出了屋子,回到自己差房里,跟一干弟兄們把話一學,去牢里放人那一個眼睛立刻就氣紅了。
又有人忍不住道:“早曉得不去同那宋小娘子說這個了,先前還喊她寬心,說就快有好消息了!”
“案子都沒破,哪有人提前打包票的,我怕你不是蠢!你第一天當這個差??”
那差官自知不對,卻也惱火,道:“宋小娘子問,我難道不答——又不是不知根底的生人!她也不會計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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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案子怎么辦?當真不管他了??就結案了?”
正說話間,去放吳管事的那一個官差卻是一下子站起身來,恨恨朝外頭走。
“馮二,你哪里去?”
馮二回頭,道:“我去找奉哥!”
“找老辛做什么!他才回來幾天啊!”
“奉哥都不做巡檢了,快別給他找事,按他脾氣,必定吵起來——跟上官吵,哪有不吃虧的!”
馮二道:“秦官人不是說只要找出來證據,他就幫著去跟鄭知府說嗎??咱們都看得出來那吳家的管事肯定有事,一查一個準,我還不信了,盯著他,會挑不出毛病來!奉哥查案子最厲害,如今成日里在屋子里窩著,我去找他,讓他幫著捋一捋!”
“秦官人那不過場面話,你還當真了??”
馮二怒道:“他要是說話不算話,我!我就去找韓兄弟,請他幫忙寫文章罵他!”
眾人攔之無果,只好匆匆跟上。
馮二去敲辛奉門的時候,后者正捏著筆,湊著頭,皺著兩條粗眉毛,對著文書一筆寫、一筆描。
辛奉火爆了半輩子,雖然早說要改性子,但脾性哪有那么容易改。
聽了案子來龍去脈,又聽說走了吳管事,他橫眉倒豎,把筆一摔,站起身來就要去找秦解。
馮二本來生氣,見到辛奉這個反應,反而唬得連忙去攔,道:“奉哥,你腰腿都沒好!千萬別因為這點小事跟上頭起了沖突!”
后頭追來的人也急忙幫腔。
“就是啊!老辛,你好不容易得了皇上、太后夸,熬出了頭,何必自己去找小鞋來穿!”
“這事你找上頭也沒用啊,聽說是魯王府里頭來的人,秦官人那樣猴精,沒有好處,不會管的!你沒看鄭知府都發話了!”
“除非去找趙府尹!可趙府尹同魯王也帶著親吧?他們才是一家人,怎么會隨便出這個面!”
辛奉皺著大眉毛坐了回去,嘆一口氣,道:“說是升我,整日對這些文書,悶也悶死我——其實不升也罷!跟大家跑幾個案子,好歹真做事了!”
眾人都不接話。
許多年兄弟,那個不知道辛奉性子。
要不是他這樣為人,又一心做事,大家也不會圍攏在他身邊,此時見人給拘在屋子里,窩窩囊囊的,都勸不出口。
馮二趁機把案情說了。
邊上人你一句,我一句,跟著在這里補充。
辛奉一下子就來了精神,跟著眾人分析了一通,不用片刻,就數出來幾條能查的線索,急道:“都這樣了,還放他走??這管事的跟案情有牽扯,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嗎?!”
馮二便把秦解承諾一說,道:“奉哥,我想著秦官人既然發了這樣的話,我們就先找出證據來,便是最后不能捉,也好跟宋小娘子有個交代!”
又道:“不然我怕又許多天睡不著覺!”
這話一出口,邊上人都唉他。
又有人道:“你總這樣,日后別當巡檢得了!”
“做巡檢,哪有樁樁案子都能破的?事情要做,自己日子也要過啊!你總這樣想,命都要給想少一半!”
“不單你不舒服,我們也不舒服,可事到如今,也只好認了!你還是年紀太小了!”
馮二低著頭,也嘆一口氣,坐著不說話。
來京都府衙已經兩年有余,每回案子沒結果的時候,他就最怕跟苦主、苦主家人打交道,怕被人抓住問問為什么查不出來,怕見到人失望表情、眼神,怕聽說對方苦處難處。
宋小娘子其實眼下就算半個苦主,對方人好,多半只有道謝,不會責怪半點,可馮二想到在她那食肆里吃過的粉、面、饅頭,另有上烤乳鴿時候,她特地給配的飲子,還記得自己口味,回回咸湯都多給一點鹽。
他越想越覺得心中難受得很,抬頭正要去找辛奉,肩膀就是一重,再抬頭,卻是辛奉一手搭了過來。
“別理他們!我同你一道查——我破不了案子時候,不管是大是小,心中也日日難過!一晚上都睡不好覺!”
又忿忿道:“好歹也是個王爺,這樣做事!皇上怎么也不管管!”
邊上卻有人嘆一口氣,答道:“到底是叔父長輩,又隔著房,怕不好管吧?”
“陛下自己就是過繼,眼下無兒無女的,莫不是怕將來還要過繼魯王香火,這才不敢動?”
此時此刻,眾人口中無兒無女的過繼皇帝趙昱,正在垂拱殿中聽著皇城司勾當官的回話。
“問了好幾回了,因陛下說不要強令,微臣是使人上門好好去說的——只還是不肯讓,也不肯拆……”
趙昱聞言,也有些無奈,卻是道:“也是應有的事,一層能開許多桌了,每日多許多地方招呼客人,也怨不得不肯——說了給貼補嗎?”
“說了,一開始就說了增建虧損的錢,都由大內來補,但他總不愿意!”這勾當官也有些無奈,“陛下,不如叫幾個殿前司的去看看?”
大內的錢,不過給一筆,可生意上的錢,地方大了,是能源源不斷多賺的。
趙昱搖了搖頭,沒有讓禁軍去湊這個熱鬧,而是道:“殿前司個個高頭大馬的,何苦來著,沒得把人嚇到!”
“你再去勸勸,好好說說——那屋子實在蓋得太高了,朕那晚上一抬頭,就見他家亮著燈,要是有人心生歹意,去他家酒樓,爬到樓上,就能這般日日看著宮中,實在不好。”
又道:“朕耽誤他做生意,到時候自會多給些貼補。”
勾當官連連應是,又道:“另有,眼見就要中秋了,各家坊主湊了銀錢出來,說想要辦大燈會,只用御街恐怕不夠,想問問能不能開了宮門,把前頭外廷拿來給燈會用……”
他說到此處,也覺得要求有些不太妥當,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天子的臉。
趙昱卻不覺得有什么,只想了想,就笑著道:“行,開就開吧,一年也就這一兩回,朕趁著這個機會湊個熱鬧,看看他們燈會做得怎么樣!”
勾當官有些意外,又不太覺得奇怪。
自太祖始,趙家的皇帝就親民的很,當今尤甚。
他連忙應了是,又猶豫了一下,方才道:“另有魯王殿下……他近來時常會客,不但與各家宗室多有來往,還宴請文武大臣——只說是給孫子賀生辰。”
趙昱聽得這話,表情未變,也不置可否,只問了幾個問題,就把對面人打發走了。
他批了半日奏折,眼見時辰不早,先去慈明宮問候了一番,方才回宮。
當天晚上,他只隨便吃了幾口東西。
鄧皇后就道:“多少吃半碗飯,或是再吃個饅頭、餅子也好!”
趙昱就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肚子,低聲道:“像是晌午吃那魚膾不怎么好,一下午都不怎么舒服,沒什么胃口。”
鄧皇后忍不住嗔怪,道:“都說別吃——本來魚膾就容易鬧肚子,從宮外買回來的東西,拎著一路,雖說入了秋,到底有點余熱,這東西不能放,真想吃,讓御膳房做了來不就好了?”
趙昱擺了擺手,道:“真說了要吃,御膳房肯定得時時備著,日后也要常常備,雖不知備多少,肯定不是一條兩條魚,到時候勞民傷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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