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夫子橫過來涼涼一眼,也不說話,提起食盒就往外走。
陳夫子愣了愣,叫道:“老曹?你還真有臉拿啊!”
曹夫子鼓著眼睛回頭瞪他,道:“我不拿,便宜你嗎?”
“我沒臉,難道還沒嘴,吃都不會嗎??”曹夫子把手朝自己臉上一指,“你看我這里,難道寫著個‘傻’字??”
陳夫子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珍貴胡須,假咳兩聲,道:“外頭的人都還沒走,你一個糟老頭子,提的還是小宋做的吃食,要往哪里去?小心給他們瞧見,全給劫了!”
“哪里去?你催我,我還能哪里去?我不著急??只好去催別人唄!”
又道:“還別人‘全給劫了’,我看還未落草,就一心想要打我劫的,是你吧!”
說著,曹夫子右手提那食盒,左手背在腰后,哼哼唧唧兩聲,到底走了。
曹夫子這里去找自家侄兒,一番詢問、催促不提。
次日一早,剛忙活完客人最多那一陣子,食肆里就來了一個順路的幫腿,給李都頭家的李老娘上門捎信,說是家中才得了河間府的消息,請宋妙“這兩天抽個空,來家里坐坐”。
聽到是河間府,宋妙便知多半是那長兄宋淮舟有了消息,雖不知好壞,忙將手頭事情交辦一番,撿了些小食,路上又買了時鮮果子,不敢耽擱一點,立刻就上了門。
一進門,媳婦段氏就給她看了茶,李老娘則是給她遞過來一封信。
“……到底離得遠,打聽了許久,昨晚才收到了消息。”
宋淮舟遇難是去年初,靠著李家鏢局在河間人脈,倒是當真問出一點東西來。
原來那一回領頭的夫子與當地豪富有舊,游學期間,一眾師生都借住在其人家中。
那豪富為人闊綽,臨行送別宴上,因那夫子年紀頗大,擔心沿途路途不便,特地把自己馬車、車夫一并借給對方,只說到了下一處目的地,再行回返。
河間府自來民風彪悍,強盜很是不少,城中也常有人平常正經做百姓模樣,私下往外頭通風報信。
那豪富平日里行事十分張揚,早被那些個歹人看在眼里,有心要做他。
當日一行人用了他家馬車,還是最好那一輛,十分惹眼,從前都是給小兒進出所用,正好方向又與其人岳家相同,強盜便只以為這是家人帶著小兒回娘家,上前便做打劫,本來一心綁了回去好做勒索,誰料到竟是弄錯了。
都說窮學生,南麓這一行雖然稱不上很窮,但著實也搜不出多少銀錢,一群歹人滿心期待而來,劫不到東西,惡從心起,一應都殺了個干凈。
出了如此大案,一次死這樣多學生,河間府自然脫不掉干系,連忙調派廂軍前去剿匪,從俘虜的賊匪口中審訊出來,才曉得來龍去脈。
只是已經晚了。
宋妙聽得李老娘把話說完,又仔細讀過一遍信,雖是早有準備,仍舊不禁長長嘆了口氣。
段氏就勸她道:“不管怎么樣,人是抓到了,去年秋后問斬,血債血償,人頭已經落了地,也是罪有應得,你也要節哀才是。”
李老娘則是道:“好在你眼下樣樣都好,做的饅頭連皇上、太后都吃過,生意也有了著落,要是你娘、你哥在地底下知道,肯定就放心了。”
又道:“我曉得你多半要問,托人打聽了,本來想著要是你那哥哥能有一件衣裳、一個荷包能帶回來也好,只可惜聽說當時亂糟糟的,又是混冢,實在分不清。”
宋妙知道劫匪打劫,慣例是片布不留的,等到官府去收尸,多半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了,這會子經年累月,更不可能找得到什么遺物。
她道了謝,帶著那信回了家,想到宋淮舟,又想到平陽山,總提不起勁來,晚飯只撿湯泡飯吃了一碗,早早睡了。
心情不好的時候,睡覺也睡得不舒服。
在床上輾轉反側半日,宋妙強睡無果,索性爬了起來,坐在桌案前,也不掌燈,只把那窗推開。
此時天色已晚,天上只有半弦月,又有星子,院中溶溶一片。
她看著月亮半日,見得月旁層層重云,心中說不上什么滋味。
中秋在即。
從前只要臨近節日,山上的長輩們都會想辦法聚攏回來。
十五那晚,爹娘會帶她下山看燈會,十六那天,大家賞月看花,自有人歌,也有人和。
聽娘親說,她小時候頭一回下山就是中秋,跟著大家一起去看燈會,說她“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見到什么都走不動道,尤其看到了小販掛燈謎買撲,一下子上了癮,怎么都不夠猜。
等她回到山上,不僅纏著爹娘,還一個又一個纏著人,要長輩們給自己出燈謎。
但燈謎出得難了,她猜不出來要哭,燈謎出得容易了,她太容易猜出來,高興是高興了,更麻煩——仍舊不肯放開,捉著人就不給走,還要人繼續出。
那一年,萬姑婆連最拿手的過橋魚片都做老了,只因燙魚的時候,見那魚片變色樣子,一下子想到一個難度合適的燈謎,忙著去拿筆好記下來,沒把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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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姑婆同二表叔兩個一早就下了山,給她買了一堆猜謎書回來。
但她還沒有記事,實在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后來爹爹收拾屋子的時候,撿出那一箱子猜謎書,同娘親笑談起來,說起這樁舊事,她才知道,但怎么都不肯承認是自己做的“壞事”。
那時候她已經長大了一些,中秋早有了許多其他新奇玩意,猜謎書找了出來,只翻看幾頁,就重新收了回去,又壓在了箱子里。
那些年的中秋節,徐叔叔會給大家做燈,她那一盞總格外別致,有一回魚兒肚子里頭發著亮,扭動機關之后,那胖魚還能在水里游泳,還有一回是一只鳥兒燈,每當到了時辰,自己就會彈出來報數,鐺鐺鐺地響。
團圓的時候,自然更少不了盧阿婆做的煙花,一放能放小一刻鐘,在空中炸開之后,蜿蜒出五彩繽紛模樣,有花草樹木、亭臺樓閣、蟲魚鳥獸,等等等等。
她第一次見到炸煙花是五歲,又覺得漂亮,又忍不住緊張,抓著盧阿婆不住發問——“這么響,會嚇到嫦娥仙子和玉兔嗎?”
盧阿婆安慰說不會。
她又很著急——“那這么漂亮的煙花,她們、她們能瞧見嗎?”
“當然能!”
宋妙靠著椅背,慢慢看月亮,想著那樣漂亮的煙花,可愛的燈,大伯伯唱的歌——實在難聽,險些把三姨的笛聲都帶跑了,又有那一箱子燈謎……
想著想著,她本來有些低落的情緒,也慢慢好了起來。
他們能瞧見自己嗎?
——當然能的吧?
對窗賞月半日,宋妙自覺心情平復許多,給自己斟了水,預備喝兩口就去睡,卻聽外頭忽然傳來輕輕的一聲“吱呀”,又有隱約亮光朝著窗臺處過來,不多時,有人在外頭輕輕叫道:“姐姐?”
那聲音試試探探的,極小,只是多是氣音,幾乎沒有叫實。
隨著這一聲叫,那光照越亮,一盞燈從窗外低低舉了上來,同時鉆上來講的,還有一顆小小的頭。
——卻是小蓮。
她散著頭發,踮著腳,見到宋妙就在窗后坐著,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直到終于撐不住腳尖,才突然矮了下去,過了一會,又重新踮高了起來,小聲問道:“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宋妙也湊近身去,小聲回她:“姐姐看月亮,你還不睡嗎?”
小蓮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我起來去茅房。”
但她說著去茅房,人卻在這里半日不走,只隔著窗,看著宋妙,小聲又道:“姐姐,你別難過了,我也沒有哥哥,不過我有舅舅,我把二舅舅讓給你做哥哥好不好?”
又道:“我還可以當妹妹的!那姐姐就有哥哥,也有妹妹了!”
宋妙短暫地失了一下神,繼而笑了起來,給她扶著那燈盞,輕聲道:“不用你子堅舅舅,姐姐早就有哥哥啦!”
又催她道:“時辰不早了,快去睡哦。”
小蓮想要說話,猶猶豫豫的,先還點了點頭,但剛往回走了兩步,忍不住又跑了回來,隔著窗小聲再問道:“姐姐,我晌午睡了好久的覺,現在一點也不困——我給你按按肩膀、按按腿好不好?”
又道:“我現在學了穴位,可會按了——以前按的、按的那個,什么都不是!”
她一邊說,一邊想要挽袖子,偏偏右手舉燈,也不好動作,很是手忙腳亂。
宋妙看得心里軟乎乎的。
她不想讓小孩送不出這份心意,便去開了門。
小蓮舉燈,小跑著過來。
宋妙給她接過燈盞,放到一旁,卻不叫她按肩膀,而是道:“你來陪姐姐坐坐,好不好?”
小蓮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兩人就這樣一齊坐在窗邊,看了一會月亮。
宋妙只過了不多會,就把人送出了門。
這一回,小孩舉著燈,從外頭幫她把兩扇窗都給掩上了,又催她睡覺。
宋妙笑著答應了,卻沒有睡,也沒有再開窗。
她點了燈,研墨提筆,寫了一封信,封好之后,收進了匣子里,方才熄了燈回床去睡。
后院一片寂靜,本有一點蟲鳴,宋妙吹燈上床時候,像是得了人動靜,那蟲鳴也停了下來。
而等宋妙躺下,那蟲鳴也沒有立刻再響起來。
寧靜之中,只聽得隔壁極輕的關門聲,又有小蓮半睡半醒喊了一聲“娘”,再有程二娘極低聲音,雖聽不到說了什么,卻也猜到多半是她恰才出了屋子,來看自己,此時又回了屋。
宋妙心中暖洋洋的。
這一回閉眼之后,沒多久就睡著了。
夢里她拆開了徐叔叔做的那只胖魚,魚肚子里果然不是明珠,卻是一顆螢石,非常漂亮。
等到夢醒,宋妙一睜眼,已經到了時辰。
她起身正要洗漱,卻聽得有人敲門,應門一看,正是程二娘。
對方已經收拾妥當,站在外頭笑著道:“前頭大家伙來了好些個,今日食肆里就交給我們來打點吧!要是遇到什么大事,就先放著,等明日再來問,娘子今日先休息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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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妙昨晚睡得遲,其實很有些疲倦,聽得程二娘這話,竟是有些猶豫。
程二娘便道:“娘子一慣叫我有話直說,今日我就直說了——你也太扛硬了,眼瞅著忙了許多天,連個喘氣的空都沒有,這會子人人都做熟了,樣樣事情也帶起來了,正該是你歇息時候!”
“后院到底吵鬧,白日里只怕睡也睡不好,不如出去外頭找間客棧歇一歇——我叫四娘帶著她家三郎去給你開間房吧?”
宋妙想了想,笑著說:“不用,只在屋子里歇一歇就好,二娘子這樣有心,樣樣都想在前頭,我今日就當真想躲懶休息了。”
程二娘聞言,高興道:“正該如此!正好這一陣城西好幾個皇家園子都隨便人進去,據說里頭有頂頂好看菊花——娘子休息好了,要是得空,去看看花、賞賞景也好啊!”
“等去了回來,也同我學一學,我在撫州時候,只見過尋常黃色、白色菊花,卻不知道世上還有菊花是綠色的,花瓣還會打卷卷——如果真好看,下回輪休,我就帶著小蓮也去瞧一眼!”
又道:“要是一人無趣,不如邀上沈娘子一道?我看她近來身體好多了,是個愛玩的人——可惜,那韓……”
她說到此處,忽然頓了頓,沒再往下說。
聽得程二娘韓來韓去的,宋妙沒有接話,只是笑,等交代了幾句,果然回房又補了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宋妙在這里補覺的時候,魯王府上忽然來了一個人。
那人拄著拐,走路都已經有些不穩,頭上白發稀疏,臉上皺巴巴的,駝背弓腰。
長史得了信,急急跑了出來,見了人,小心翼翼上前去攙扶,問道:“您老怎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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