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大早,老方頭就來魏明事務(wù)房門口等著。
魏明剛剛點完卯,回到司里就看到老方頭抱著手,在自己門口來回踱步。
“不是辰時才上工嗎?你怎么這么早來了?”
“大人。”老方頭聽到魏明的聲音,連忙轉(zhuǎn)過身來,恭恭敬敬地拜道。
“免了吧?!蔽好鞯c頭,打開門回頭看向他:“進去說?!?/p>
“是?!崩戏筋^亦步亦趨地跟著進去。
魏明坐在椅子上,朝老方頭問道:“說吧,這么早來找本官,所為何事?”
“大人?!崩戏筋^斟酌了一下,捏著聲音問道:“大人讓小的給所有匠人傳話的事情,小的已經(jīng)告訴他們了?!?/p>
“哦?他們怎么說?”魏明淡淡點頭,對老方頭的效率感到滿意。
老方頭頓時笑道:“他們當(dāng)然是對大人的大恩大德感激不盡,大人就是咱們的再生父母?!?/p>
“就沒有人反對嗎?”雖然魏明心里也不認為會有人反對,但還是問了一句。
畢竟這是給他們增加收入的好事,除非是傻子才會反對。當(dāng)年魏明身為打工人的時候,若是老板有這個覺悟......公司若是賺不到錢,魏明比老板都還著急。
“這是大人的恩德,哪里會有不開眼的反對?”老方頭立刻直起身來,拍著胸口保證道:“大人放心,小的已經(jīng)和所有人說過了,沒有一個反對的?!?/p>
“那就好?!蔽好饕矝]有將這點放在心上,開始思考起怎么開始實行。
見魏明沒有說話,老方頭遲疑著問道:“大人,有句話小的不知道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但說無妨。”
老方頭這才鼓起勇氣,說道:“大人,現(xiàn)在高爐那邊根本離不開人,若是要咱們都讀書的話,恐怕有些不好辦啊!”
高爐不是不能停,只是每次停下來都非常麻煩。停下來之前必須要把爐子里的鋼水完全排出來,這就需要浪費很多的焦炭,燒上一整天才行。
而且重新開火也是不容易,需要提前將爐子燒上一天,才能夠開始煉鋼。
一來二去,至少需要耽誤兩天的時間。所以最好的就是,高爐一直不停地?zé)掍摗?/p>
“這好辦,反正你們也是分成三組。那就根據(jù)各組的時間,等輪換之后再學(xué)唄?!蔽好饔X得這個辦法不錯。
老方頭也點頭贊同:“還是大人有辦法,小的這就回去告訴他們。”
“去吧。”魏明沒有挽留,頓了頓之后說道:“本官這里還要琢磨一下,該請什么人來教你們。至于什么時候開始,等候本官的告知?!?/p>
“是?!?/p>
老方頭走后,魏明想了一下,朝門外喊道:“來人?!?/p>
一個筆貼士走了進來,“大人有何吩咐?”
魏明想了片刻,朝筆貼士問道:“本官想要請一些教書先生,你可知道哪里能夠找到?”
他對這些不甚了解,這才想著筆貼士也是讀書人,應(yīng)該知道這些事情。
“教書先生?這可不好找。”筆貼士沒有多想,隨口說道。
“哦?怎么說?”魏明見筆貼士真的知道,不由得抬頭望向他。
筆貼士笑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靖難之役天下亂了四年,能夠安心讀書的人本來就少。再加上皇上登基之后,不少官員都逃走了。現(xiàn)在京城當(dāng)中,不少讀書人都到了衙門里面。小的也是因此,才來到工部的?!?/p>
魏明頓時明白了,這是物以稀為貴啊。這些人輕而易舉就能夠在衙門里面謀個差事,誰還愿意做個教書先生?
“這么說,現(xiàn)在即便是本官去請,也請不到人了?”
“這倒不一定?!惫P貼士繼續(xù)說道:“大人年紀輕輕就是工部郎中,前途無量。想要找個西席,還是能夠找到的。不知道大人家里哪位公子需要,小的可以替大人去問問?!?/p>
筆貼士這話說得極為現(xiàn)實,就算是做教書先生,那也要看看主家是什么背景。只要你的身份地位夠高,就不愁找不到西席先生。
而這對于讀書人來說,也是一條出路。
科舉雖好,但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不是每個人都有信心,一定能夠金榜題名的。對于那些信心不足的人,或許找一個門第高的去當(dāng)西席先生,反而是極好的一個機會。
歷史上不乏西席先生出身,結(jié)果卻高官得做駿馬得騎的人。
但是,我這不是為自己找的??!
匠人的身份本來就低微,一直都被讀書人看不起,若是他們知道是去教匠人讀書......恐怕沒有一個人會同意。
魏明有些犯愁,用力在臉上搓了一把。
試探著問道:“若是,本官是請他們來教匠人呢?”
“教匠人?”果然這個消息夠勁爆,筆貼士都被震驚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魏明無奈搖搖頭,十分惋惜地道:“看來,你也認為不可能吧?”
“這......小人的確是沒有辦法......”筆貼士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了,轉(zhuǎn)而好奇問道:“大人想要請人教匠人讀書?不知道是哪位匠人?”
“咱們司里的所有匠人。”魏明抿了一下嘴唇,十分惆悵地嘆息一聲。
“???”筆貼士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后逐漸沉吟起來。
忽然,他抬頭望向魏明,“大人,小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大人可否恩準?”
“嗯?”魏明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說來聽聽?!?/p>
“既然大人不好找人教他們,不如讓小的試試?”筆貼士緊張地盯著魏明,咬牙道。
沒錯!他想要賭一把。
雖然教匠人讀書,傳出去了會有人說他自降身份,但沒關(guān)系他也可以用教書育人遮掩過去。只要臉皮厚一點,就問題不大。
若是他能夠借此機會和大人拉近關(guān)系,等到將來大人平步青云之后,他自然也可以借此水漲船高。
若是沒有重大的機遇,他這輩子就是一個筆貼士到頭了。而現(xiàn)在機會就擺在他眼前,就看他能不能抓住。
“你?”魏明認真地考慮起來。
眼前此人能夠進工部擔(dān)任筆貼士的差事,顯然也是飽讀詩書的,而且至少也是一個秀才,比自己絲毫不差。
更何況,他能夠得到跟隨在主官身邊的機會。顯然也是用了心思的,至少學(xué)問要比其他筆貼士更強。
也就是說,不管是學(xué)問,還是人情世故,他都不差。
忽然魏明反應(yīng)過來,他還是真是一個極為適合的人,甚至比去請教書先生都適合。
請的教書先生若是嘴巴不嚴,說不定就會把衙門里的事情傳出去。但是換成他,就完全沒有這個問題。
幾秒鐘之間,魏明有了主意。
試探著問道:“你可還有著差事,再去教那些匠人,你忙得過來嗎?”
筆貼士聞言大喜,大人如此為他考慮,那正是說明將他當(dāng)作自己人了。
連忙說道:“大人放心,小人猜大人也不會一直都教匠人們吧?只要隔上一段時間教授一次,小人是沒有問題的?!?/p>
魏明一想,也覺得他說得有理。讀書寫字對于匠人來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不然魏明也不會用銀子來誘惑他們了。
隔幾天教一點,其他時間讓他們慢慢消化一下,這樣或許更好一點。畢竟匠人也要日夜勞作,本來就疲憊,不能一下子給他們加太重的擔(dān)子。
“好,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蔽好魉紤]再三終于下定決心,“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人陳名懷?!标惷麘汛笙策^望,連忙躬身拜道。
魏明點頭看著陳名懷,知道他想要從自己身上獲得好處。但魏明對此并不在意,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吝嗇的人,只要陳名懷盡心竭力的做事。不用他開口,魏明都不會虧待他。
更何況,相比起什么哭都不能吃,什么事都不想做,卻想要獲得好處的人,魏明更加喜歡陳名懷這樣的。
至少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交代陳名懷之后,魏明就沒有管了。這幾天由于煉出不少鋼料,朱棣有忙著鍛造軍械,于是便讓軍器局來提走鋼料。
物資交接從來都是非常麻煩的事情,每一筆都必須要分割清楚,否則將來后患無窮。尤其是第一次,魏明必須親自盯著,不能交給其他人。
接連忙了幾天,才算是把第一批鋼料交割完成,魏明這才松了口氣。
回到事務(wù)房子,突然見到陳名懷滿臉憔悴,不由地問道:“名懷,你這是怎么了?”
“大人?!标惷麘褵o精打采地抬頭,強提精神回道:“沒什么,就是這幾日沒有睡好,有些累?!?/p>
魏明眉頭一皺,頓時猜到是怎么回事。問道:“是因為教匠人讀書太累了嗎?”
陳名懷微微搖頭,說道:“教書倒是不累,不過......就是他們怎么教都不會......”
“怎么回事?”魏明臉色一沉,瞬間想到是不是那些匠人不想學(xué),故意折騰陳名懷。
“是......”
還沒有等陳名懷說完,魏明便打斷道:“走,帶本官去看看。”
“好吧?!标惷麘腰c頭答應(yīng)下來,轉(zhuǎn)身帶著魏明過去。
這里是一處偏廂房,被清理出來作為學(xué)堂。
魏明來到這里的時候,正巧看到有不少人在里面,正在埋頭寫寫畫畫。
這......這些匠人學(xué)得挺熱情的啊,應(yīng)該不會故意折騰陳名懷吧?
帶著疑惑,魏明走進去。
“拜見大人?!庇薪橙丝吹轿好髯哌M來,連忙起身拜見。
“拜見大人......”其他人聽到,也紛紛起身。
魏明站著朝他們擺擺手,輕笑著說道:“都坐吧,不用拘束。”
然后轉(zhuǎn)頭朝陳名懷問道:“這不是挺好的嗎?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人,是這樣的?!标惷麘训吐曉谖好鞫呎f道:“他們也愿意識字,小人教得也沒有問題,但就是學(xué)起來太慢了?!?/p>
“太慢了?”魏明眼中露出疑惑,“什么意思?”
陳名懷苦笑一聲,解釋道:“可能是資質(zhì)的問題,一個字他們都需要學(xué)很久,而且還經(jīng)常記不住?!?/p>
魏明目光看了所有人一眼,不解地問道:“是一個人這樣,還是所有人都是這樣?”
“所有人都是這樣。”陳名懷嘆息著吐出一口氣,若僅僅是一個人這樣,那他也不用如此勞累了。正是因為所有人都是這樣,他才會變得如此。
魏明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在人群當(dāng)中走了一圈。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陳名懷說的都是真的,不少人都在反反復(fù)復(fù)地寫一個字,但是偏偏就是記不住。
同樣的一個字,每次寫出來的筆畫都不一樣,不是少了一筆,就是位置不對。
怎么會這樣?
若是這樣繼續(xù)下去,那所有人都別想學(xué)會識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