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登天壓低了嗓門,甚至還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
城內雖然一般不會特意開啟私斗,但那股若有若無的殺意卻無孔不入。
“蘇兄你有所不知,這通天道碑明日正午才會正式開啟,而一旦開啟,道碑內部會自成一界,名為‘太虛界’?!?/p>
“太虛界?”蘇跡挑了挑眉。
“對,那是一片法則混亂的古戰場。屆時,不僅是我們蒼黃界的修士,天魔界的魔崽子、萬妖界的小畜生,還有那些聽都沒聽說過的小位面天驕,都可以通過他們世界的道碑力量強行進去其中。”
“按照大能的推測,應該是我們蒼黃界的這塊道碑并不是完整的。”
“或者說是某種東西的碎片之一?!?/p>
“而其他界也存在這樣的碎片?!?/p>
你說,這到時候不同界的修士在里面遇見了,能不打起來?”
趙登天說到這里,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后的巨劍,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在那里面,殺人不是目的,搶奪氣運才是。每個人進去時,額頭都會凝聚出一朵‘氣運青蓮’,殺的人越多,青蓮瓣數就越多,等最后活著走到道碑本體面前時,青蓮的品階直接決定了你能感悟多久,以及能感悟到什么層次的法則?!?/p>
蘇跡聽明白了。
這不就是一場“大逃殺”么?
規則簡單粗暴:殺人,越貨,然后去道碑面前換取終極獎勵。
趙登天嘆了口氣,隨即換上一副市儈的笑臉,搓了搓手,“蘇兄,既然明天才開門,咱們總得找個地方落腳。”
“這懸空城內的花銷,嘖嘖,那可真是割肉啊?!?/p>
“帶路?!碧K跡言簡意賅。
他現在兜里揣著剛搶來的靈石,腰桿子比誰都硬。
“得嘞!要論這城里最舒服的地方,那肯定是‘幻夢閣’,那地方建在主干道的靈脈交匯處,不僅能俯瞰全城,陣法還能隔絕神識窺探。就是那價格……”
趙登天一邊帶路,一邊偷偷觀察蘇跡的臉色。
“多少?”
“一晚上,這個數。”趙登天伸出一根手指,咬牙切齒道,“一百萬上品靈石。還不打折。”
跟在后面的蘇玖倒吸一口涼氣,小臉皺巴巴的,“一百萬?他們怎么不去搶??!”
蘇跡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那還是比不過搶的,哪有我這樣賺得快。走吧,就住那兒?!?/p>
趙登天愣了三秒,隨即露出一個“大佬帶帶我”的諂媚笑容。
……
幻夢閣。
這是一座通體由半透明的琉璃玄晶打造的高樓,在黑夜的巨城中顯得尤為扎眼,宛如一根發光的玉柱。
蘇跡三人剛踏入大門,一股極度濃郁的靈氣便撲面而來,甚至在半空中凝結成了細小的晶體。
柜臺后,坐著一名身穿薄紗長裙的女子,狐媚的眼波在蘇跡身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蘇跡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三位,要頂層?”女子的聲音酥軟入骨。
“要兩間?!碧K跡隨手扔出一個儲物袋,里面恰好是兩百萬上品靈石,不多不少。
女子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臉上的笑容瞬間真誠了十倍,“蘇客卿真是豪氣,不過……最近城里不太平,萬妖窟的那枚‘追魂令’,可是有不少人盯著呢?!?/p>
她一邊遞過兩枚枚特制的玉質房卡,一邊壓低聲音提醒,“就在剛才,萬妖界的幾位‘小妖王’已經入住了。他們住九層,幾位上樓時,可得小心些。”
蘇跡接過房卡,指尖在玉石上輕輕摩挲。
“小妖王?他們帶靈石了嗎?”
女子愣住了。正常人的反應難道不應該是“他們強不強”或者“怎么避開”嗎?
問帶沒帶靈石是什么操作?
蘇跡沒等她回答,徑直走向升降陣法。
趙登天在后面抹了一把冷汗,腹誹道:蘇兄這腦回路,真是要把那些天驕當成移動提款機了。
九層,觀星房。
這里的墻壁完全透明,可以看到外面那根撐起天幕的通天道碑。
此時的道碑周圍,正有一圈圈暗紅色的光暈在擴散,那是空間壁壘即將被強行撕裂的征兆。
蘇跡站在窗前,看著下方如蟻群般的修士,眼神里沒有半分作為“獵物”的覺悟。
片刻之后,他靠回軟榻上,緩緩閉上眼睛。
“那我就再等他們一個晚上?!?/p>
深夜。
懸空仙島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沒有風聲,只余道碑散發出的嗡鳴聲在虛空中震蕩。
就在蘇跡即將進入深度冥想時,他的神識猛地跳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客房那堅不可摧的琉璃窗外,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墨綠色霧氣,正無聲無息地貼了上來。
霧氣中,一對金色的豎瞳緩緩睜開,死死地鎖定了榻上的蘇跡。
“帝庭山的客卿,味道聞起來……確實很香?!?/p>
陰冷的聲音穿透了陣法,直接在房間內響起。
蘇跡沒有睜眼,只是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咚?!?/p>
一聲輕響,黑色的火焰順著指尖瞬間蔓延至整間屋子。
“既然來了,就別在外面吹冷風了。”
黑色的火焰,沒有溫度,卻比九幽之下的罡風更加刺骨。
那團濃郁的墨綠色霧氣,在觸碰到黑炎的瞬間,并未如預想中那般被點燃或驅散,而是像被滴入濃酸的畫卷,構成霧氣的法則與能量,被無聲無息地化作最純粹的虛無。
窗外那對金色的豎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有意思的火焰。”
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少了幾分戲謔,多了一絲平等的審視。
話音落下,那團霧氣竟不再嘗試侵蝕,而是主動向后退去,在窗外數丈之地,重新凝聚成一道修長的身影。
來人身著一襲青色長袍,面容俊美妖異。
是之前與蘇跡有一面之緣,號稱能與他‘五五開’的神秘男子。
只是此刻,他不再維持人族形態,額前兩只小巧的青色龍角蜿蜒而出,一雙金色豎瞳漠然地注視著房間內的蘇跡,身上那股屬于合道期大妖的恐怖氣息,毫不掩飾。
他沒有再試圖攻擊,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滿屋跳動的黑炎。
“我若想進來,這火,攔不住我。”他陳述著一個事實。
“那你現在,不也沒進來么?!碧K跡依舊閉著眼,聲音懶散。
青袍男子,沉默片刻,竟是輕笑一聲。
“你比我想象的,更敏銳。”
他抬起手,掌心一翻,一枚屬于萬妖窟的儲物戒指便憑空出現,被他屈指一彈,竟直接穿透了房間的陣法與黑炎的封鎖,穩穩地落在蘇跡面前的桌上。
“隔壁的在密謀殺你,我把他們殺了?!蹦凶拥溃八慕渲?,我沒興趣,你既然喜歡撿垃圾,這個,送你了?!?/p>
“夠誠意嗎?”
“能進來聊聊?”
蘇跡終于睜開了眼。
他拿起那枚戒指,神識掃過,里面的東西與莫塵的儲物戒相比,只多不少。
蘇跡心中腹誹:這位更是重量級,殺人越貨,還把戰利品送給別人,這是什么新型的炫富方式?
“所以,你不是來報仇的?”蘇跡問。
“報仇?”男子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為那個廢物?他死在外面,只能證明他學藝不精,是個廢物,我為何要為一個廢物,浪費自已的時間?”
他頓了頓,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至于那所謂的‘真仙之位’……”
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自信,甚至堪稱狂傲的弧度。
“我何須他人許諾?”
“這條通天大道,我自已,亦走得!”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純粹的妖力,自他體內沖天而起!
那不是簡單的合道境威壓,那是一種血脈深處的高貴,一種對自身之道的絕對自信,仿佛他生來,就該屹立于云端之上!
幻夢閣頂層的陣法在這股氣息下劇烈嗡鳴,仿佛隨時都會崩潰。
隔壁房間,正在打坐的趙登天猛地睜開雙眼,一口逆血差點噴出,駭然地望向蘇跡的房間:“這……這是誰動手了?!”
蘇跡眉頭一皺,屈指一彈。
一縷黑炎悄然落在蘇玖身上,瞬間隔絕那股威壓。
“說完了?”蘇跡看著窗外的男子,語氣不善,“說完了就收起你那套,我這房間小,裝不下你的王霸之氣。”
男子一愣,隨即失笑,竟真的將那股氣勢盡數收斂,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我的來意,很簡單?!?/p>
男子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他直視著蘇跡,一字一頓。
“我來,是想與你結盟。”
“結盟?”蘇跡挑了挑眉,“給我個理由。”
“理由?”男子笑了,“還需要理由嗎?”
他指了指蘇跡,又指了指自已。
“你身上那股味道,瞞不過真正的強者。你以為邢一善那老狐貍推你出來,真是讓你來參悟道碑的?錯了,你是他扔出來的一塊試金石,用來試探各方勢力的底線,順便……清洗掉一些不聽話的內部派系。你,是帝庭山的‘刀’?!?/p>
“而我,”男子的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冷意,“我是萬妖窟的‘未來’,也是萬妖界的‘罪人’。”
“罪人?”蘇玖忍不住小聲問道。
“沒錯。”男子的目光掃過蘇玖,竟難得地解釋了一句,“你們只知萬妖窟乃南境禁地,卻不知,我們這一脈,本是萬妖界最古老的王族之一。只因先祖觸犯禁忌,才被逃難至蒼黃界這等之地,永世不得回歸。我們是罪民,是萬妖界那些所謂正統王族眼中的……污點?!?/p>
“所以,每一次道碑開啟,他們對我們的仇恨尤為出眾……是為了獵殺我們這些‘罪民之后’,以彰顯他們血脈的純正?!?/p>
蘇跡聽明白了。
搞了半天,是正統和旁支的血脈清洗。
“所以,你找我結盟,是想聯手對抗萬妖界的人?”
“不完全是?!蹦凶訐u了搖頭,“萬妖界那些自詡高貴的家伙,不過是一群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不足為懼。我真正在意的,是天魔界那幾個瘋子?!?/p>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我們與萬妖界,是血脈之爭。但與天魔界,是存亡之爭。他們的功法,能直接吞噬我們的妖丹與神魂,是所有妖族的天敵?!?/p>
“而你,”男子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跡身上,“你的火焰,你的功法,同樣具備吞噬的特性。對上天魔,你比蒼黃界任何一個所謂的天驕,都更有優勢。”
“我們聯手,先清了那些礙事的萬妖界‘王族’,再合力宰了天魔。這太虛界內的機緣,你我……五五分?!?/p>
男子伸出五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
隔壁偷聽的趙登天都驚呆了。
這條件,優厚得簡直不像是結盟,更像是……投誠?
然而,蘇跡卻笑了。
“你的提議,聽起來不錯?!?/p>
男子眉頭一挑,以為蘇跡要答應。
“但是……”蘇跡話鋒一轉,抬起眼皮。
“結盟可以。”
“但你說的這些,都是空頭支票。萬妖界也好,天魔界也罷,真實情況是否這樣?我不得而知,都得等明天進了太虛界才能驗證。”
“我憑什么信你?就憑你送來的這個儲物戒指?”蘇跡指了指桌上那枚戰利品,語氣里帶著幾分嘲弄,“你前腳殺了他們,后腳把戒指送給我,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們萬妖窟演的一出苦肉計?”
隔壁房間,趙登天聽到這話,差點沒把自已的舌頭咬掉。
兄弟,你這戒心也太重了吧?你還在懷疑人家演戲?
青袍男子,臉上的從容終于掛不住了。
他活了近兩百年,自詡算盡人心,可從未見過如此油鹽不進的家伙。
“我,萬妖界青蛟王族末裔。”他一字一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源自血脈的驕傲:“不屑于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很不巧,我不是針對你,只是我這個人平時就比較喜歡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所以很容易就帶入了。”
“”
蘇跡說得理所當然。
青袍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