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霆追到樓梯口。
他一把薅住蘇航天的校服后領,力氣大得差點把領口扯豁。
“站住。”
姜世霆咬著后槽牙,聲音從牙縫里往外擠。
“你跟我說清楚,這筆記……你到底怎么搞到手的?”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蘇航天懷里的那個透明文件袋,那股淡淡的清香味他不可能認錯。
從小到大,只要他敢動他姐書桌上的任何東西,下場就是被拎著耳朵罰站四十分鐘。
尤其是高一那年他偷拿了一本姜若水的數學筆記去墊桌腿,被發現之后,他姐拿衣架追了他滿屋子跑。
筆記對她是什么份量,沒人比他更清楚。
現在這些筆記在蘇航天手里,而且還是全套的,連花體簽名都帶著。
姜世霆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
這小子對我姐做了什么?
蘇航天站在樓梯口,偏過頭看著薅住自已后領的手。
他沒掙扎,也沒急。
“松手。”
“你先回答我。”
“我說松手。”
姜世霆和他對視了兩秒,然后手慢慢松開了。
蘇航天整了整被扯歪的領口,轉過身。
“第一,這是高三理科班年級第一姜若水同學的筆記。”
“第二,我憑個人魅力,合法借來的。”
“第三,這是為我們的合伙事業添磚加瓦,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現在退錢走人。”
蘇航天說完,雙手插兜,等他反應。
姜世霆嘴巴張開,又閉上。
憑個人魅力?
合法借來的?
他那個在南粵省對所有同齡男生不假辭色、冷得能凍死人的親姐姐,主動把壓箱底的筆記借給一個外人?
自已親弟弟碰一下筆記本都要被打手板心,她卻大大方方推給蘇航天?
姜世霆的大腦宕機了。
他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棍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開合著,發出了一連串沒有意義的音節。
“你……她……你倆……什么時候……”
最后,所有的混亂匯成了一句話。
“你和我姐?!你倆啥時候背著我好上的?!”
蘇航天面不改色。
“想多了,純潔的同學關系。”
純潔個屁!
姜世霆的腦袋快要冒煙了。
但他又沒辦法反駁,因為他確實不知道姜若水和蘇航天之間到底什么進展,他到江市才一個多月,姐姐在一中的社交情況他完全不掌握。
他看蘇航天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小子,絕對有鬼!
能讓他姐心甘情愿借出筆記的男人,他活了十七年頭一回見。
但是……
姜世霆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張印刷報價單。
又想了想自已因為父親斷了大額零花錢,被迫賣鞋湊錢的慘狀。
一個月兩千塊的生活費,在南粵他兩頓夜宵和酒吧都不止這個數。
如果這個項目真能賺錢的話……
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姜世霆摸了摸后腦勺,嘿嘿干笑了一聲。
“行吧,那啥……這個坑我先跳了。”
他頓了頓,指著蘇航天的鼻子。
“但咱倆把話說清楚,我姐那邊的事,你得給我個交代。”
蘇航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放心,到時候你叫我一聲哥就行。”
“滾!”
……
傍晚五點半。
江市一中食堂門口。
姜世霆搬了一張課桌,李浩搬了一把椅子。
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摞紅色燙金封面的冊子,在夕陽下反著刺眼的光。
封面正中央,六個燙金大字。
《一中雙神絕密寶典》
副標題一行小字:全校第一×全校進步之星聯合出品,限量100套,售完即停。
李浩本來還擔心沒人買。
結果開攤不到三分鐘。
第一個買的是高二文科班的一個女生,皺著眉頭翻了兩頁,眼睛突然瞪圓了。
“這是……姜若水的字跡?”
就這一句話。
效果相當于在炸藥堆里扔了一根火柴。
“什么?姜若水的筆記?”
“南粵省三好學生,現在咱一中全校第一的親筆總結?”
“臥槽,快看最后幾頁,蘇航天那道滿分壓軸題的完整解法也在里面!”
消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炸開。
五分鐘之內,攤位前圍了二三十個人。
十分鐘之后,排隊的人拐了兩個彎。
三十塊一本。
在1999年的江市,三十塊錢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個高中生一周半的伙食費。
意味著食堂打十五盤不帶肉的青椒土豆絲。
意味著在新華書店能買六本正版教輔。
但沒有一個人還價。
“我要兩本!”“給我留一本!”“能不能先付錢預定?”
李浩站在桌子后面,負責收錢。
他兩只手忙到飛起,錢塞進書包口袋里,口袋塞滿了又往褲兜里揣。
一張一張的紙幣,從十塊的到五十的,簡直要把他的校服褲子墜下去。
不到一個小時。
一百套,全部清空。
桌上只剩下一張被人翻皺了的樣品。
“沒了沒了!真沒了!”李浩扯著嗓子喊,臉漲得通紅。
姜世霆蹲在墻角,把收上來的鈔票一張一張碼好,數了三遍。
第一遍數完,他手抖了一下。
第二遍數完,他嘴巴沒合上。
第三遍數完,他站起來,兩條腿都是軟的。
三千塊。
一個小時,三千塊。
扣掉一百本的印刷成本兩百八十塊,凈利潤兩千七百二。
兩千七百二是什么概念?
是他父親給他定的一個半月的生活費!
是他在南粵賣了十幾雙正品耐克鞋才湊出來的數目!
他站著,蹲著那一沓錢,手在抖。
人在沉默,錢在說話。
……
晚自習前。
姜世霆來串門,把那一沓錢拍在蘇航天的課桌上,“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蘇神!”
姜世霆壓低聲音,但興奮到聲帶都在打顫。
“你是真特娘的神仙啊!那幫人搶得跟不要命一樣!最后二十本出去的時候,有兩個高一的差點為了最后一本打起來!”
他搓著手,兩眼放光。
“咱們今晚連夜加印五百份!不,一千份!趁熱打鐵,直接鋪到隔壁二中和職高去!”
蘇航天低頭看了一眼那沓錢。
然后,他把錢收進抽屜,鎖上。
抬起頭。
“停印。”
姜世霆眨了眨眼。
“斷貨三天。”
“你說什么?”姜世霆以為自已聽錯了,“斷貨?現在外面一堆人排著隊想買!你讓我斷貨?”
蘇航天從筆袋里抽出一支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線。
“你看,這是需求曲線。”
他在線的中段畫了一個點。
“我們現在在這,一百本剛賣完,口碑還沒發酵。買到的人今晚回去會翻,會跟同學炫耀,會被人借閱。”
他又在線的末端畫了一個高點。
“三天之后,沒買到的人會更瘋狂。因為他們不僅知道了這本書有多好,還知道了它有多難買。”
蘇航天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到那時候,三十塊一本?我們敢賣五十,他們不僅不嫌貴,還會慶幸自已搶到了。”
姜世霆的嘴巴緩緩閉上了。
他坐在那兒,盯著草稿紙上那條簡陋的曲線,半天沒說話。
然后深吸了一口氣。
“行,你說了算。”
但他的臉上寫滿了四個大字。
忍得好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