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沒有李沉魚,她只是姜扶楹。
姜扶楹是被一股鉆心刺骨的寒意給硬生生凍醒的。
那感覺,像是赤身裸體被扔進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寒氣順著骨頭縫往里鉆,凍得她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唰”地一下睜開了。
眼前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盞長明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只蓋著一層薄薄的白布,底下好像只穿了一件薄得透風的中衣。
料子精致,即使只是素白,依舊難掩華麗。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冰涼,但觸感真實。
她沒死?不對,她明明記得自己出了車禍。
她不是應該死了嗎,死在那個血腥的夜晚。
巨大的恐懼和茫然讓她心臟狂跳,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又栽回去。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平復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跳,目光驚恐地掃視著四周。
這是一間極其奢侈的房間。
帳頂綴滿了細碎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寶石,如同暗夜中的星河。
紗帳之外,光線幽暗,卻并非漆黑。
墻壁似乎是某種深紫色的晶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鏡,隱約映出她躺在床上的模糊身影,以及房間內其他扭曲的輪廓。
她撐著身子坐起,薄薄的絲被從身上滑落,露出下面同樣質地的月白色中衣。
她環顧四周,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
這房間太華麗了,卻也太詭異了。
這里是哪兒?陰曹地府?不像啊。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里傳來一聲細微的抽氣聲。
姜扶楹轉頭看去。
只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正縮在墻角,手里還端著一個空了的木盆,盆底好像還殘留著一點水漬。
那小丫鬟臉色慘白如紙,眼睛瞪得溜圓,活像見了鬼似的,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兩人目光對上的一瞬間——
“啊——!!!”
小丫鬟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叫,手里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指著坐起來的姜扶楹,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地哭喊:
“詐……詐尸了!真的詐尸了!小姐……小姐她……她活了!鬼啊——!”
喊完,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連滾帶爬地就往門口沖。
結果因為太害怕,腿軟得跟面條似的,沒跑兩步就“噗通”一聲摔了個結結實實。
可她根本顧不上疼,手腳并用地繼續往前爬,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別抓我別抓我……”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出了房間,還把破舊的木門給撞得“砰”一聲巨響。
房間里,瞬間又只剩下姜扶楹一個人。
姜扶楹僵坐在硬板床上,渾身冰涼。
詐尸?
她……她現在是……一具尸體?
一具會動、會喘氣的尸體?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蒼白但確實有溫度的手,又摸了摸胸口。
那里,心臟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著。
她是活的。
她沒死。
【叮——!檢測到宿主意識蘇醒!靈魂與身體融合度10%…20%…正在快速恢復中!】
姜扶楹嚇得一個激靈!誰在說話?!
【宿主您好,我是您的任務輔助系統編號007。】
【檢測到您正處于“重生”初始階段,時空坐標:大魏朝靖安侯府,身份:靖安侯嫡女姜扶楹。】
【當前任務:攻略俞桉好感度達到100%。任務獎勵:現實復活。】
……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北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靖安侯府里那汪月牙潭,早就凍得結結實實,像一大塊渾濁的灰色琉璃。
這月牙潭是姜扶楹母親生前最愛的地方。
可惜,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人就這么沒了。
她爹靖安侯,把對亡妻的所有念想和愧疚,都補償在了這個親女兒身上。
那是真真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給月亮。
這么著,就把姜扶楹養成了個說一不二、受不得半點委屈的嬌縱性子。
那天下午,姜扶楹心里憋悶,嫌屋里炭火燒得太旺,燥得慌。
就帶著貼身丫鬟,揣著小手爐,一路溜達到了月牙潭邊,想透透氣。
遠遠地,她就瞧見潭子中央的冰面上,好像跪著個人影。
走近了些,才看清楚。
那是個少年,看著比她大不了幾歲,瘦得厲害,脊梁骨一節節地凸著,像快要戳破那層薄薄的皮肉。
大冬天的,他竟然赤著上身,就穿了條單薄打滿補丁的灰色褲子,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
少年的頭發有些凌亂,沾著冰屑,低著頭,看不清臉。
裸露的皮膚凍得發青發紫,上面交錯著不少新舊傷痕,有些還在滲著血珠,滴在冰上,瞬間就凝成了小小的紅點兒。
他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牙齒磕碰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冷風里,隱約可聞。
那時候,姜扶楹并不知道這是她的攻略目標,俞桉。
姜扶楹皺起了眉。
這是哪個院子的奴才,犯了什么天大的錯,要遭這種罪。
她爹雖然寵她,但治家還算嚴,底下人犯錯,打板子關柴房是常有的。
可這么寒冬臘月讓人赤身跪冰的,也太狠了點兒。
她心里有點不舒服,但又覺得不關自己的事,正準備繞開走。
就在這時,那跪著的少年,或許是因為聽到了腳步聲,或許是感覺到了注視,緩緩抬起了頭。
兩人的目光,就在這凜冽的寒風和冰冷的湖面上,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姜扶楹呼吸一滯。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顏色是極其罕見的深紫色,像最上等的紫水晶,卻又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郁和冰冷。
眼底深處,是狼崽子般的警惕屈辱,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后,近乎麻木的死寂。
可在那片死寂的最深處,又仿佛壓抑著一簇隨時可能毀天滅地的火焰。
他的臉凍得沒了血色,嘴唇干裂發白,但五官的輪廓卻異常清晰俊秀,只是被那股子陰鷙和戾氣掩蓋了。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她,沒有哀求,沒有閃躲。
仿佛在掂量她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會帶來什么。
姜扶楹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緊。
她從小到大,記憶力見過的眼神多了去了,巴結的羨慕的、嫉妒的、害怕的……可從未見過這樣的。
像深淵,又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懷里溫熱的手爐,指尖有點發涼。
這奴才眼神怎么這么嚇人。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也嚇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小姐,咱們快走吧,這人看著怪瘆人的。”
姜扶楹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看著少年凍得發紫的皮膚上那些猙獰的傷口,看著他那雙矛盾又危險的眼睛。
心里那點因為嬌縱而生出的不耐煩,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
有點悶,有點堵,還有點被那雙眼睛吸引住的好奇。
寒風卷著雪沫子吹過,吹動了姜扶楹斗篷上的風毛,也吹動了少年凌亂的發絲。
兩人就這么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一個裹著厚厚的錦衣貂裘,懷里抱著暖爐;一個赤身跪在寒冰上,遍體鱗傷。
這,是姜扶楹和俞桉的第一次對視。
誰也不曾料到,這一眼,會牽扯出后來那么多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糾葛,以及跨越了五百年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