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格德堡,奧地利帝國前線指揮部
易北河從城西繞過來,灰蒙蒙的水面上倒映著大教堂的尖頂。馬格德堡火車站在半個月前就被征用為前線指揮部的核心樞紐,站臺上的候車長椅早就拆了,換成了一排排折疊桌和野戰電報機,電報線像蛛網一樣從屋頂的橫梁上垂下來,分成十幾股,通向不同的方向。
弗朗茨站在二樓站長室里,面前攤開的是一張一比十萬的柏林周邊軍用地圖,圖上密密麻麻地插著紅藍兩色的小旗。紅旗是奧地利的,從南、東、西三面把柏林裹得嚴嚴實實,只有正北方向奧拉寧堡的位置上,還孤零零地插著一面藍旗。
總參謀長弗里德里?!へ惪松蠈⒄驹谒麑γ妫掷锬笾恢сU筆,筆尖點在奧拉寧堡的位置上。
“今天上午九點,第十一軍報告已經推進到奧拉寧堡南緣,”貝克說,“普軍守備部隊大約一個團,工事是臨時挖的,深度不夠,射界也沒有清理干凈。如果不出意外,下午三點之前可以拿下來?!?/p>
“拿下來之后,柏林就算徹底圍死了?!备ダ蚀牡哪抗鉀]有離開地圖。
“是?!?/p>
弗朗茨沉默了一會兒。圍城——這兩個字說起來輕巧,可柏林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戰前人口近百萬,就算這幾個月跑掉了一部分,城里少說還有六七十萬張嘴。圍城意味著饑餓,意味著疫病,意味著平民大規模死亡。而如果圍而不打,拖上幾個月,英國人的遠征軍就有時間完成集結——那就是另一場戰爭了。
可要是強攻……
他在心里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一下,胃里泛上來一陣不太舒服的感覺。
門被敲了兩下。首席副官特勒斯爾上校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張剛譯出來的電報紙,紙邊還帶著電報房撕下來時的毛茬。
“陛下,”特勒斯爾立正敬禮,“剛收到駐漢諾威情報站轉來的消息。英國的印度事務大臣加索恩·哈代先生已經抵達漢諾威。英國人通過駐維也納大使發來了正式照會,希望雙方能夠實現停火,在漢諾威進行外交談判。”
弗朗茨接過電報紙,掃了一眼。
“鑒于雙方業已展現之英勇”“為歐洲之持久和平計““懇請”他把電報遞給貝克。
“你怎么看?”
貝克看完,把電報紙放在桌上,鉛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緩兵之計,陛下?!彼f得毫不猶豫,“根據我們在樸茨茅斯的情報人員回報,英國遠征軍的后續部隊——大約八萬余人——至少還需要兩個月才能完成編組和海運。他們現在提?;穑褪菫榱税堰@兩個月爭出來?!?/p>
“我也是這么想的?!备ダ蚀恼f。
“目前我們已經占領了普魯士大約一半的領土,”貝克的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粗略的線,從什切青到馬格德堡再到哈雷,“柏林即將被徹底合圍。這是最佳時機,陛下。一旦停下來,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窗口了?!?/p>
弗朗茨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站臺上,一列剛到的軍列正在卸貨,士兵們排著隊跳下悶罐車廂,有人在吆喝著拉拽一門被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重炮,遠處的調車場上,蒸汽機車噴出一團白霧,汽笛聲悶悶地傳過來。
這些天奧地利的后續動員部隊源源不斷地從后方趕來,兵力是夠的?;鹆Ω挥谜f——一五五毫米榴彈炮、二六〇毫米攻城臼炮,還有飛艇掛載的二百五十磅航空炸彈。柏林守軍司令亞歷山大·馮·帕佩步兵上將是個硬骨頭,但血肉之軀扛不住這些東西。普魯士人這個星期開始學著挖戰壕了,從奧軍陣地前繳獲的工兵鏟甚至被仿制了出來,但學得還不太像——壕深就不夠,排水溝則是沒有,交通壕這玩意也沒,更不要說成體系的前沿陣地、支撐點和預備陣地的縱深配置了。
可弗朗茨知道,戰爭中的學習是最快的。現在普魯士人照葫蘆畫瓢還畫不圓,可再打半年呢?等普魯士總參謀部發一道命令全軍推廣戰壕防御體系,再配上他們進口的英國大炮和仿制的克虜伯火炮(普法戰爭給他們的許可)以及訓練有素的步兵,奧地利每前進一步都要拿命去填。
說到底,奧地利對其他國家軍隊的優勢,翻來覆去就那么幾樣東西。
第一,戰術革新。弗朗茨從十幾年前就開始在軍中推行散兵戰術,徹底取消了排隊線列射擊和密集縱隊沖鋒。奧地利的步兵以班為單位交替掩護前進,利用地形地物,火力組和突擊組分工明確——這套東西在這個時代的歐洲戰場上,面對還在端著步槍排成橫隊齊射的對手,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第二,工事。全軍上下,從將軍到列兵,基本功就是工兵鏟不離身,到了陣地先挖壕溝。弗朗茨腦子里當然還有更厲害的東西——鐵絲網、混凝土碉堡、多層縱深戰壕體系——但他一樣都沒有拿出來。不是不能,是不敢。這些東西一旦上了戰場,快的話幾個月時間,慢的話一場大戰就會被各國軍事觀察員學過去。他寧可現在留一手,也不愿意將來面對一個所有人都會挖戰壕、拉鐵絲網的世界。
第三,技術代差。硝化纖維無煙火藥,原本要到一八八四年才由法國人維埃耶發明,弗朗茨提前十幾年就讓軍工部門搞了出來,列裝了全軍。奧地利士兵開槍沒有白煙,普魯士士兵開槍一團濃霧——光這一條,在戰場上就是生與死的差別。再加上飛艇部隊的空中偵察和轟炸能力,以及改良過的后膛速射炮,奧地利在技術上領先這個時代至少十五到二十年。
但這些優勢不是永恒的。
弗朗茨最擔心的事情正在發生。普魯士人開始學了?,F在是學挖戰壕,再下一步就會琢磨為什么奧地利的步槍開槍沒有煙。至于散兵戰術,普魯士本來就是最好的散兵戰術國家,大概再有一個多月學習時間就能找到普奧戰術的不同。
戰爭是最好的老師,也是最殘酷的老師,它會逼著所有人用最短的時間補上最大的差距。等到下一次戰爭——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奧地利面對的很可能是一個提前二十年掌握了塹壕防御、無煙火藥和散兵戰術的敵人。到那時候,就是真正的血肉磨坊了。
所以問題就變成了:能不能讓普魯士再也不會成為奧地利的威脅?
吞并是不可能的。普魯士兩千多萬人口,大半是新教徒,民族自尊心又強,吞下去就是一塊燙嘴的鐵。肢解呢?把普魯士拆成幾個小邦,恢復到一八六六年以前的格局?理論上可以,但需要一場徹底的軍事勝利,需要拿下柏林,需要逼普魯士簽城下之盟。而這一切的前提是——
攻城。
弗朗茨的思緒又繞回了這個他最不愿意面對的問題。
他轉回身來。貝克還站在地圖前,鉛筆夾在指間,安靜地等著。屋子里還有幾個人——禁衛軍第七擲彈兵師師長特奧多爾少將靠在墻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特勒斯爾上校站在門口,手里還捏著電報本。
“貝克,”弗朗茨開口了,“柏林攻堅戰,你估算過傷亡嗎?”
貝克沉吟了一下。他不是那種為了討上級歡心而粉飾數字的人,這也是弗朗茨讓他當總參謀長的原因之一。
“如果帕佩決心死守,逐街逐巷地打,”貝克慢慢地說,“我軍傷亡不會低于守軍的兩倍。柏林的建筑密度很高,石頭和磚墻構成的街壘比野戰工事還難啃。我們的重炮優勢在巷戰中會大打折扣——如果按照俄國進攻君士坦丁堡那種程度,我們恐怕需要把整座城市夷為平地?!?/p>
“整座城市夷為平地……”弗朗茨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柏林變成廢墟,普魯士人就會恨我們入骨。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仇,是寫進史書里、刻進骨頭里的那種仇。從此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敵。”
“陛下?!?/p>
說話的是特奧多爾。他從墻邊站直了身子,右手從胸前放下來,語氣比在場其他人都直。禁衛軍出身的將領大多有這個脾氣——他們是皇帝的親兵,自認為有資格說旁人不敢說的話。
“您還在抱有幻想嗎?”
貝克的眉毛動了一下。
“您想想,”特奧多爾往前邁了一步,“經此一役,普魯士還會跟我們和解?我們把威廉一世從柏林攆了出去,是倉惶出逃那種攆法。我們的戰爭目標就是肢解普魯士,這一點柏林心知肚明,全歐洲都心知肚明。普魯士人沒有投降,不是因為他們覺得還能贏,是因為他們知道投降了也是被大卸八塊的命。既然怎么都是結仇,那——”
“咳??瓤??!必惪丝人粤藘陕?。
特奧多爾頓了一下,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窗外站臺上的吆喝聲和鐵輪碾過軌道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弗朗茨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你說得對,特奧多爾?!?/p>
他的聲音平靜,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那個轉折——不是客套,是真的想通了。
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奧地利眼下占著壓倒性的優勢,如果因為英國人一封措辭漂亮的照會就停下來,給普魯士喘息之機,給英國遠征軍集結的時間——那下一次再打,就不是奧普戰爭了。那會是一場卷進英國、法國、俄國、普魯士的全面沖突,塹壕從阿爾薩斯一直挖到加利西亞,幾百萬人在泥漿和鐵絲網里互相屠殺。弗朗茨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那幅圖景。
他不能讓那一天到來。
“傳令。”弗朗茨轉向特勒斯爾,“今天下午,所有可用飛艇升空,在柏林上空拋灑傳單。內容如下——”
他停了一下,措辭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帝國軍隊不以柏林平民為敵。為免無辜生靈涂炭,奉勸柏林市民自即日起,從西側波茨坦方向和北側奧拉寧堡方向有序撤離。帝國軍隊保證不對撤離平民采取任何敵對行動。同時,致柏林守軍司令亞歷山大·馮·帕佩步兵上將——帝國軍隊對將軍閣下的英勇深表敬意,但大勢已定,負隅頑抗只會讓柏林這座偉大的城市淪為焦土。為保存柏林這座偉大的城市,懇請將軍閣下慎重考慮體面的停戰?!?/p>
特勒斯爾飛快地在電報本上記錄,筆尖刷刷地響。
“攻城時間呢,陛下?”貝克問。
“暫定十月二十七日?!备ダ蚀牡哪抗饣氐降貓D上,手指點了點柏林南郊的幾個標注點,“等后續的攻城重炮部隊全部到位。貝克,這些年你在暴風突擊軍團模擬過不止一次攻城實戰演練,柏林攻堅的指揮,就交給你了。”
貝克把鉛筆插進上衣口袋,立正。
“明白,陛下。”
弗朗茨點了點頭。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被紅旗包圍的藍色圓圈——柏林——然后拿起軍帽,向門口走去。
指揮部外面,十月的陽光淡淡地鋪在站臺上,沒什么暖意。又一列軍列剛剛靠站,悶罐車廂的鐵門被從里面哐當一聲推開,士兵們魚貫跳下來,背包、步槍、工兵鏟,裝具碰撞的聲音匯成一片。站臺盡頭,幾個炮兵在拿粗麻繩拉拽一門蒙著帆布的重炮,輪子卡在了鐵軌和站臺的縫隙里,有人在罵娘,有人在喊加把勁。
弗朗茨走下臺階,路過的士兵認出了他,紛紛立正敬禮。他一一還禮,步子沒有停。
抬頭的時候,正北方向的天空里,五艘飛艇排成一字縱隊,灰白色的艇身在云層下面緩緩移動,像五條沉默的大魚。它們正朝著柏林的方向前進。
弗朗茨站在站臺邊緣看了一會兒,直到最后一艘飛艇的尾影消失在地平線的灰霾里,才轉身上了自己的指揮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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