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軍的參謀長菲爾中校后來回憶說,他那天下午準備了一整套說辭。
他在野戰筆記本上列了提綱——壕溝正面寬度、火力密度、開闊地通過時間、預估傷亡率——全是參謀學院教的那套東西,冷冰冰的數字,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活人。他打算在伯羅斯準將下令之前,用最克制、最不冒犯上級的方式把這些數字擺出來。
但他沒用上。
因為英軍第七旅旅長喬治·伯羅斯準將根本沒打算在下午進攻。
“菲爾,”伯羅斯準將在樹林里找了一棵最粗的橡樹靠著,把軍帽取下來扇了扇風,“你以為我是傻子?讓士兵們迎著下午三點鐘的太陽,穿過一千碼的麥茬地,去沖那些壕溝?”
菲爾中校愣住了。
“我在阿富汗學到的第一課,”伯羅斯準將把軍帽重新戴上,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就是永遠不要在敵人看得最清楚的時候沖鋒。開伯爾山口的部落兵喜歡在黎明前突襲英軍營地,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那個時候哨兵最困,視野最差,而突襲者對地形爛熟于心。我雖然瞧不上那幫野蠻人,但這一招確實管用。”
他豎起一根手指。
“今晚。等天完全黑下來,我們派散兵摸進去。不用炮。”
“不用炮?”菲爾中校有些意外。這十八門九磅炮是他們最大的火力優勢,在下午一點半的時候終于氣喘吁吁地趕到了樹林邊緣——漢密爾頓少校本人騎著馬跑在最前面,臉漲得通紅,軍服前胸全是汗漬,顯然被那條措辭不客氣的催促令嚇得夠嗆。
“炮一響,奧地利人就知道我們要來了。”伯羅斯準將搖了搖頭,“突然性,菲爾。在阿富汗,突然性比十門大炮都有用。我要讓散兵先摸進村子,摸清敵人的具體部署——哪條街有人,哪個路口設了路障,壕溝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等散兵滲透成功,主力再跟進。到時候我們已經在村子里了,壕溝就成了擺設。”
菲爾中校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案比他預想的要合理得多。至少比白天頂著太陽正面強攻合理得多。他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稍微落下來了一點——只是一點。因為還有一個問題。
一個很大的問題。
“將軍,”他斟酌著措辭,“夜間滲透確實能減少暴露時間,但我們的軍服……”
他沒有說完。他不需要說完。
伯羅斯準將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猩紅色的軍官常服,然后又看了看樹林里東倒西歪地休息著的士兵們——三千二百個紅色的點綴,在橡樹林的綠蔭和棕色的落葉之間鮮艷得刺眼,像是有人在一幅風景畫上潑了一桶紅漆。
“讓他們把大衣穿在外面。”他說。
不算好辦法。英軍行軍大衣是深藍灰色的,夜里確實不顯眼,但穿著笨拙,大衣下擺妨礙腿腳,一旦戰斗打響,火光照亮戰場,大衣底下露出來的紅色褲腿和袖口仍然會暴露一切。但這是唯一能做的了。
英國陸軍的軍服改革爭論了好幾年,前線部隊在印度和阿富汗早就自行換了土黃色便服,但在歐洲——在“正式的”歐洲戰場上——陸軍部堅持猩紅色是帝國軍威的象征,是滑鐵盧的顏色,不容更改。據說最終決定還沒下來。
而在這更換軍服的決定下來之前,三千二百名英國士兵將穿著他們鮮艷的紅色制服,走進一場他們的將軍認為十拿九穩的夜襲。
下午剩下的時間里,伯羅斯準將忙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派傳令兵分別前往左右兩翼。給右翼第二十四步兵旅的傳令信措辭客氣但直接:請貴旅于今夜十時前將前鋒推進至與第七旅右翼齊平的位置,以備策應。給左翼馮·森登中將的信則通過普魯士聯絡官轉達,內容大致相同,但多加了一句“懇請貴師注意左翼安全,防止敵軍從北面側擊”。伯羅斯準將寫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確無誤地表達著他對普魯士國民軍戰斗力的不信任——他不指望馮·森登的人能幫上什么忙,只要他們別拖后腿就行。
第二件是召集三個營的營長開會。會議很短,在一棵大橡樹底下進行,沒有桌子,地圖鋪在地上用石頭壓著。伯羅斯準將用馬鞭指著地圖上艾德爾斯特村的位置,簡潔地下達了命令:第一營抽調兩個連組成散兵隊,今夜十一時出發,沿麥田的田埂和灌溉溝渠向村子滲透;第二營和第三營作為突擊主力,在散兵滲透成功后以營縱隊跟進。炮兵暫不開火,等主力進入村子后再視情況支援。
第三件事,是巡視部隊。
他騎著馬在樹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跟士兵們說了幾句話。他的話不多,但說得很好聽——都是些“你們是大英帝國最好的士兵”、“今晚讓奧地利人見識見識什么叫英國刺刀”之類的套話,但從一個蓄著灰白絡腮胡的準將嘴里說出來,配上他那種從印度帶回來的、帶著一點異域風情的沙啞嗓音,效果出奇地好。士兵們的眼睛亮了起來,疲憊感似乎消退了幾分。有幾個年輕的列兵甚至激動地站起來敬禮,差點撞到頭頂的樹枝。
菲爾中校遠遠地看著這一切,心里的感受很復雜。
他不能否認,伯羅斯準將是一個有魅力的指揮官。他知道怎么跟士兵說話,知道怎么讓人愿意為他賣命。在阿富汗,這種魅力加上他確實不錯的戰術直覺,讓他贏得了一連串漂亮的小勝仗。
但這里不是阿富汗。
這里是歐洲。對面不是裹著頭巾拿著耶扎爾的部落兵。對面是奧地利正規軍——就算只是一個輜重護衛旅,那也是經過訓練的、擁有后裝步槍和野戰工事的正規軍。
菲爾中校摸了摸太陽穴。
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
一千五百碼外,艾德爾斯特村。
這是個典型的北德小村莊,一條主街從西南貫穿到東北,兩側磚石農舍,暗紅瓦頂。村子中央一個小廣場,廣場北面一座路德宗老教堂,尖頂鐘樓是方圓幾英里內最高的建筑。
奧地利帝國陸軍第三十七步兵旅旅長里格勒爾少將此刻就站在這座鐘樓的最頂層。
他已經在這個鐘樓上站了兩個多小時了。
從望遠鏡里看出去,西南方向那片橡樹林清清楚楚。下午的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而在樹林的陰影中,猩紅色的小點時隱時現,像圣誕彩燈一樣醒目。他甚至不需要望遠鏡就能看到。成群的士兵或坐或臥,紅色軍服在樹影中閃爍。他看到了炮車的輪廓,看到了軍官在林中穿行,甚至看到了一個灰白絡腮胡的軍官在大橡樹下圍著什么東西比劃——多半是地圖。
英國人。
他的參謀長哈爾德格中校站在身后,用鉛筆在本子上記錄。
“哈爾德格,”里格勒爾少將的聲音很平靜,“你覺得英國人知不知道我們發現他們了?”
參謀長哈爾德格中校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以他們軍服的顏色,將軍閣下,除非他們認為我們全是瞎子——”
“是的。”里格勒爾少將重新舉起望遠鏡,“除非他們認為我們全是瞎子。”
他又觀察了大約十分鐘。在這十分鐘里,他注意到了幾個細節:第一,英軍并沒有立即展開進攻部署,士兵們在休息,這說明他們的指揮官不打算在白天進攻;第二,后方有炮兵正在趕來,但沒有向前推進到射擊位置,這說明炮兵暫時不打算開火;第三,英軍的散兵線雖然在前方展開了,但推進得很慢,而且沒有越過麥田的邊緣——他們在等待,在觀察。
他們要等到天黑。
里格勒爾少將不是天才型指揮官,他清楚這一點。軍校成績中等偏上,畢業后又在輜重后勤系統工作過一段時間。但他有一個優點:極其擅長防守。
第三十七旅并不是什么專門負責運輸物資的部隊,只不過每次都恰好經常會在物資集散地遇上戰斗。
事實上第三十七旅是最擅長負責防守的部隊,過去一年里不下二十次防御戰斗,每一次都是依托工事,以少打多。里格勒爾少將的人修戰壕修得很好——因為戰壕就是他們的命。
村子西南方向挖了兩道壕溝:第一道壕溝在村子外圍,距離最近的房屋大約一百五十碼,是一條連續的、齊胸深的塹壕,前面堆著挖出來的泥土形成的胸墻,胸墻前面是一排簡易的鹿砦——削尖的木樁斜插在泥土里,用鐵絲連接。這是第一道防線,也是最明顯的防線——英國人的散兵肯定已經通過望遠鏡看到了它。
第二道壕溝在村子內部,沿著主街兩側的房屋地基挖掘,利用現有的石墻和籬笆加固,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來。這是最后的防線,也是里格勒爾少將真正的底牌。
但現在,站在鐘樓上看著那片樹林里的紅色光點,他的腦子里正在形成第三個想法。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他又在鐘樓上站了整個下午。太陽慢慢西沉,影子越拉越長,橡樹林在暮光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色。紅色的光點終于消失了——不是因為英國人撤走了,而是因為光線不夠了。
但里格勒爾少將知道他們還在那里。
他放下望遠鏡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九月的北德,天黑得比較早,大約七點半左右最后一絲暮光就消失了。月亮要到十點以后才會升起,而且是上弦月,光線不會太強。
“哈爾德格。”他的聲音在黑暗的鐘樓里聽起來有些空洞。
“在,將軍閣下。”
“把各營營長叫到教堂來。十五分鐘后開會。”
“是。”
...
教堂正廳。六根蠟燭插在彈藥箱改的桌子上,地圖鋪在箱面。四個營長站在周圍,面孔在燭光中忽明忽暗。
里格勒爾少將的命令很簡短。
“英國人今晚會來。先派散兵滲透,然后主力跟進。”他用指甲在地圖上刮了一道,“我要你們放散兵進來。”
沉默。參謀長哈爾德格中校的筆停在半空。
“將軍閣下——”
“外圍壕溝南端留一個連,散兵靠近時慌亂地打幾槍,然后往村子方向跑,順便扔點空彈藥箱和舊步槍。”他的語氣像在念一份早寫好的命令,“要讓英國人覺得我們嚇跑了。剩下的人全部進外圍壕溝主陣地和村子里的射擊位置——房子、谷倉、石墻后面,都行。所有人嚴禁在散兵進入時開火。放他們到主街和廣場。等后面大隊人馬過來,等教堂鐘響,槍口全部對準村外開闊地。瞄那些紅色的隊列。”
“散兵進來以后呢?”第二營營長問。
“不管。幾十個人翻不了天。”
哈爾德格中校把這些記下了,嘴唇動了動,沒說什么。他想說:萬一英國人不上當呢?但里格勒爾少將已經在疊地圖了,那種動作意味著討論結束。
...
晚上十一點,月亮從東邊爬上來,一個薄薄的上弦月。
英軍伯羅斯準將站在樹林邊緣,望遠鏡里什么都看不到。村子的輪廓是遠處一條參差的黑線,教堂尖頂像根刺戳在夜空中。
“出發吧。”他對散兵連連長說。
連長叫麥金利,蘇格蘭人,紅頭發,雀斑,二十四歲,但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這是所有在殖民地服過役的年輕軍官的通病。他在印度北部待過兩年,跟帕坦人打過幾次小規模遭遇戰,負過一次輕傷。
伯羅斯準將親自挑了他帶散兵連,理由是“這小子夠冷靜”。。他帶著一百二十個人出發了,都把大衣穿在外面。他們彎著腰沿麥茬地里的田埂摸,九月的麥子早割了,田里只剩半尺高的茬子,踩上去沙沙響。每走幾十步停下來聽一聽,什么都沒有。
四十分鐘走完頭五百碼。有人絆倒了,有人踩進溝里濕了半截褲腿,有人差點打噴嚏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
風聲。蟲鳴。遠處什么地方有一只貓頭鷹叫了兩聲。
沒有別的了。
然后他們看到了壕溝。月光下一條黑色裂縫,前面的鹿砦歪歪斜斜,間距很大,人能側身擠過去。
麥金利趴在地上往壕溝方向看了很久。沒有人。
他等了兩分鐘,做了個手勢,第一排散兵匍匐往前爬。距壕溝五十碼的時候,壕溝里突然閃了幾下火光。
砰。砰。砰砰。
槍聲在夜里炸開。幾顆子彈從頭頂飛過,打在身后泥地里。但射擊來得快停得也快,不到半分鐘,壕溝里傳來一陣慌亂的德語叫喊——恐慌的、爭吵的、“快跑”的調子。幾個黑影從壕溝里翻出來,跌跌撞撞往村子方向跑。有個人絆倒了爬起來繼續跑,步槍都扔在地上。
麥金利趴著,心臟砰砰跳。沒人中彈。五十碼的距離打了個寂寞。
他猶豫了十秒鐘。輜重兵,不是正經步兵,被夜襲嚇著了。壕溝守軍跑了。
“走。”
散兵們翻過壕溝,踩著里面散落的空彈藥箱和毯子繼續推進。有人撿起地上那支奧地利步槍看了一眼,嘀咕一句“還挺新”,又扔了。
他們摸到村子邊緣第一排房子,沒有抵抗。沿窄巷往里走,兩側磚墻,頭頂一條夜空。到了主街,兩側房屋門窗緊閉,黑洞洞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著銀灰。
太順利了。麥金利心里閃過不安,但來得快走得也快。他摸進一棟客棧,里面空無一人,桌上有沒吃完的面包和涼透的咖啡。奧地利人走得急,他想。
他發了信號彈。一顆綠色的光點嘶嘶升上夜空,在教堂尖頂旁邊炸開一朵暗淡的綠花。
...
樹林邊緣,伯羅斯準將看到了信號彈。綠色,滲透成功。
“成了。”
菲爾中校沒接話。
又等了幾分鐘。村子里傳來零星槍聲,啪、啪啪,間隔不規則。喊叫聲,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幾處地方亮起火光——不是大火,是槍口焰的閃爍,可能還有打翻的油燈。
伯羅斯準將舉望遠鏡看了又看,臉上的焦慮肉眼可見。他開始來回踱步,每隔幾秒舉一次望遠鏡。
“散兵跟奧地利人打起來了。”他的語氣有了緊迫感。
菲爾中校開口:“將軍,也許我們應該再等——”
“等什么?你聽那槍聲,麥金利他們快扛不住了。”
“可是我們對村子內部——”
“壕溝突破了,守軍動搖了,散兵已經進去了。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再等下去奧地利人回過神來,突然性就沒了。”
他轉向傳令兵。“命令第二營第三營,立即出發,營縱隊,目標是麥金利他們經過的那個壕溝,那里防守最薄弱。”
菲爾中校張了張嘴。命令已經下了。
他后來在日記里寫:“我應該更堅持的。但他是將軍,我是中校。而且——上帝原諒我——當時我也覺得他可能是對的。壕溝是空的,散兵進去了,村子里確實在打。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只不過那個結論是假的。”
而在村子里,里格勒爾少將站在教堂側門的陰影中,聽著四周的槍聲和喊叫,臉上沒什么表情。那些“混亂的交火”是第三營兩個排的表演——分散在主街兩側的房子里朝天開槍,用德語喊“他們來了”、“快撤”,踢翻桌椅砸碎窗戶。
真正的主力——將近兩千人——安靜得像墳墓。蹲在外圍壕溝里,窗戶后面,院墻后面。步槍上膛,刺刀裝好,槍口統統指向西南方的開闊地。壕溝里還架著四門三磅炮,裝好了霰彈。
他們什么都看不見。開闊地在月光下是一片灰蒙蒙的虛無。
但他們知道,很快那里會出現紅色。
一個傳令兵貓著腰跑到教堂門口:“報告將軍,南面觀察哨看到開闊地上有大量人員移動。”
里格勒爾少將點了點頭。
...
八百多人涌入開闊地。兩個營縱隊,前后間隔五十碼。月光很淡,上弦月把麥茬地照出一層淺灰。
如果只有大衣的話也許還不至于太糟。但大衣是倉促套上的,扣子沒扣好,風一吹就往兩邊翻,露出猩紅色的前襟。膝蓋以下是紅色軍褲和白色綁腿。軍帽沒遮,八百多個白色小圓點在灰色田野上勻速移動。
他們走得快。軍官用壓低的嗓音催促:“跟上,跟上。”步槍和刺刀偶爾在月光下閃一下。八百多雙靴子踩在麥茬上的沙沙聲匯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聲響,像下雨。
村子越來越近。五百碼。四百碼。能看到房屋輪廓了。村子里槍聲已經稀疏,像戰斗在收尾。
三百碼。
英軍第二營營長惠特菲爾德少校走在最前面,已經能看到壕溝前的鹿砦了。壕溝一片寂靜。散兵說守軍跑了。
他回頭朝自己的人揮了揮手:加速。
然后教堂的鐘響了。
一聲沉悶的低頻轟鳴,不像正常敲鐘,就是一下。嗡——空氣都在抖。
惠特菲爾德少校抬頭看了一眼教堂尖頂。他來不及困惑那聲鐘是什么意思。
因為壕溝活了。
整條壕溝線在同一瞬間噴出火舌。不是零星射擊,是一道連續的、齊整的齊射——幾百支步槍在同一秒扣下扳機。火光把壕溝邊緣照成一條明亮的橙紅色線條,像有人在地面上劃了一根巨大的火柴。然后是炮聲——三磅炮的霰彈在三百碼距離上打出去是一片鐵雨。
縱隊前端的人不是一個個倒的,是一排排倒的。惠特菲爾德少校是頭一批,一顆子彈穿過他的脖子,他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然后兩翼的側射火力也開了。壕溝是弧形的,兩端前彎,形成淺口袋。子彈從縱隊左右兩側飛來,打在密集人群里幾乎彈無虛發。
猩紅色軍服在火光中變得觸目驚心。每一次槍口閃光都把那些紅色身影照得纖毫畢現——不需要瞄準,紅色就是準星。奧地利士兵打一槍,拉栓,退殼,裝彈,抬頭——火光間隙里紅色還在那里,像一個個燃燒的靶子。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么,只聽到炸開的聲響。前面的人往后擠,后面還在往前走的人把他們又推了回去。縱隊中段變成一團亂麻——有人想趴下,被后面的人踩著背走了一步;有人想往兩側散,灌溉溝渠和倒下的尸體絆住了腳;有人舉槍想還擊,根本不知道往哪打,壕溝在黑暗中只是一條斷續閃光的線,而自己在月光和火光下無處可藏。
有人開始跑。不是撤退,是潰散。恐慌像瘟疫從前往后蔓延,五分鐘之內一個完整的營縱隊碎成幾百個各自逃命的個體。他們扔了步槍、彈藥包、軍帽,但扔不掉那件猩紅色的軍服。那抹紅色在月光下像縫在皮膚上的詛咒,無論跑向哪里都在替他們喊:我在這里。
但這畢竟是第七旅。有幾個軍官還在試圖做他們該做的事。縱隊左側一個上尉拽住身邊七八個士兵,連踢帶罵把他們摁到灌溉溝里,喊他們朝閃光的方向打。士兵們趴在溝沿上打了一輪,槍響了,子彈飛向夜色里。打到哪了?沒人知道。壕溝在好幾百碼外,黑暗中只有開火時才閃一下,等你瞄過去它已經滅了。
第二輪還沒打完,右邊又涌過來一群潰兵,踩著他們的腿跑過去,隊形一沖就散了,那個上尉被人撞倒在溝里,爬起來時身邊只剩兩個人。
縱隊后段還有一個連基本保持著建制。連長是個老兵,他讓士兵們就地臥倒,試圖組成一條射擊線。但臥倒之后才發現,麥茬地是平的,沒有任何遮擋,月光把他們照得清清楚楚。第一排齊射剛打出去,壕溝那邊的火力就調過來了,子彈啪啪地打在身前的泥地上。連長喊了一聲換位置,話還沒說完人就不動了。
之后就沒有人再試著組織什么了。
齊射變成自由射擊。壕溝里響起拉栓聲、裝彈聲,偶爾幾個士兵低聲說兩句話。相比英軍那邊的哀嚎和混亂,壕溝里幾乎稱得上安靜。
英軍第七旅參謀長菲爾中校在樹林邊緣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縱隊涌入開闊地,看到了壕溝線亮起來的那一瞬間,看到了前端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看到了紅色的身影在灰色田野上四散奔逃然后一個一個倒下。
他看伯羅斯準將。
英軍的伯羅斯準將還舉著望遠鏡,雙手在抖。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將軍,下令撤退。”
伯羅斯準將放下望遠鏡。臉是灰白的。
“撤退。”聲音很小。然后像是被自己的聲音激醒了一樣,突然拔高:“炮兵!讓費舍爾開炮,打壕溝線,壓住火力——把人撤回來!”
傳令兵跑了。菲爾中校看著準將的側臉,沒有多說什么。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費舍爾上尉的十八門九磅炮架在橡樹林后面的高地上,下午選的陣地,本來是為了轟村子用的。現在要反過來打壕溝——一千二百碼外,夜間,一條六英尺寬的溝。費舍爾接到命令的時候在心里罵了一句,但手上沒停,轉身就吼:“換榴霰彈!瞬發引信!目標壕溝線,急促射!”
第一輪齊射打出去,十八發炮彈在夜空劃出暗紅的弧線。但由于夜間測距困難,十三發的炸點都偏離了目標,在田野上空或遠處提前爆炸,灑下一片對空地無效的鋼雨。只有五發在壕溝胸墻的正前方凌空炸開,數百顆鉛彈像一把致命的掃帚劃過地面,打得土塊飛濺,迫使那一小段的奧軍慌忙低頭蜷縮。
第二輪矯正后稍好,但榴霰彈對狹窄壕溝的殺傷效率依然低得令人絕望——它需要幾乎完美的炸點。費舍爾一輪一輪地打。炮管燙得驚人,五輪打完,九十發榴霰彈,真正對壕溝內構成威脅的也就十幾發。但就是這十幾發在壕溝上空或前沿綻開的死亡煙花,讓奧地利人的射擊節奏斷了一下——沒有人能在明知頭頂會灑下鋼雨時,還堅持把肩膀頂在槍托上。
就是這中斷的時間。
開闊地上還在跑的人,有一部分借著這個間隙跑進了樹林邊緣。他們跌跌撞撞地撲進灌木叢,摔倒、爬起來、再摔倒,像溺水的人抓住岸。樹林不是安全的地方,但至少月光照不透樹冠。
壕溝里的火力很快恢復了。奧地利人只是停了一會兒,等炮彈落完就重新趴回射擊位。開闊地上還有紅色在動,他們繼續打。
費舍爾又打了三輪。彈藥不多了,他心里在算數——九磅炮的彈藥車一門炮配六十發,打掉快一半了,剩下的還要留著應付后面可能的情況。他回頭看了一眼橡樹林方向,傳令兵沒有再來,沒有新的命令。
他下令停火。
開闊地上的槍聲也在變稀。不是壕溝里的人不打了,是田野上能動的紅色越來越少。
菲爾中校站在樹林邊緣清點跑回來的人。一個一個從黑暗里鉆出來,有的還拿著槍,有的空著手,有的扶著同伴,有的被同伴拖著。大部分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恐懼,甚至還有空白,像還沒從剛才的事里回過神來。一個中士跑回來的時候還攥著半截旗桿,旗面不知道丟在哪了,他攥著那根光禿禿的木桿,誰都沒跟他要,他也沒松手。
傳令兵跑了出去。但命令已經沒什么意義了——能跑的在跑,跑不動的再也不需要命令。
那天夜里,第二營和第三營在不到十五分鐘里損失了近三百人,其中至少一百二十人當場死亡或致命傷。摸進村子的散兵連更慘——鐘聲響后,周圍每一扇窗戶后面都亮起了槍口焰。麥金利連長在主街上被二樓射出的子彈擊中左肩,帶著剩下的三十幾個人退進一間石砌谷倉,堅持到天亮后投降。
第七旅的伯羅斯準將天亮后把殘部撤回樹林,沒有發動第二次進攻。
里格勒爾少將在教堂鐘樓上目送了英軍的潰退。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放下望遠鏡。哈爾德格中校在他身后說:“將軍閣下,我們的傷亡——七人死亡,十八人重傷,六十四人輕傷。”
里格勒爾少將點了點頭。
他下鐘樓時在教堂門口碰到第一營營長。營長正指揮士兵把壕溝前的英軍尸體抬到一邊,以免擋住射界——不確定英國人會不會再來。
“那些紅色的外套真是……”營長想了想,沒找到合適的詞。
“emmm,”里格勒爾少將說,“我覺得是會發光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