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從東邊滾過來,一陣接一陣,悶沉沉的,像遠處在打雷。
弗朗茨站在一處被征用的農莊二樓陽臺上,手里舉著望遠鏡,一直沒放下來。從這個位置能看到城區的大部分輪廓,尤其是城中央那座哥特式大教堂的尖頂,在硝煙里若隱若現。炮兵陣地就設在農莊西邊的小丘上,十二門重型榴彈炮排成一列,每隔幾秒就轟出一發,炮口的火焰把周圍的草地都烤焦了。
他沒穿全套的帝國軍禮服,只套了件灰色的野戰大衣,領子豎起來擋風。九月中旬的北德已經有些涼了,尤其是早晨,風從平原上刮過來,帶著泥土和火藥混在一起的味道。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
副官特勒斯爾上校跑上來,手里攥著一張剛譯出來的電報,紙還是皺的,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沒顧上整理。他在弗朗茨身后兩步的地方站定,微微喘著氣。
“漢諾威王國退縮了。”
弗朗茨沒轉身,望遠鏡還舉著。鏡頭里,第七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沖進了大教堂周圍的街區,灰白色的軍服在被炮火熏黑的建筑之間穿梭。有零星的槍聲,但普魯士人的抵抗已經明顯弱了。大教堂建在城區的制高點上,拿下那里,整座城基本就定了。
“怎么?看到英國出兵,所以慫了嗎?”
特勒斯爾上校展開電報念了一遍。
“漢諾威王國國王恩斯特·奧古斯特二世致奧地利帝國陛下——國王陛下對當前局勢深感遺憾,并對奧地利帝國的軍事行動表示理解與同情。然而,鑒于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已宣布介入,漢諾威王國地處北德平原,國土縱深有限,恐無力抵御英軍攻勢超過三日。國王陛下懇請奧地利帝國理解漢諾威王國之苦衷,并希望在戰事明朗之際再行商議合作事宜——”
他還沒念完,旁邊就有人啐了一口。
加里波斯奇中將站在陽臺的另一側,剛才一直抱著胳膊在看炮擊。他啐完那一口,不屑地開了腔。
“這幫混蛋,就想撿便宜。仗還沒打完呢就縮回去了,等我們贏了他再冒出來說——哎呀,我們漢諾威一直是支持奧地利的,戰利品是不是也分我們一份?想得美。”
弗朗茨沒接他的話,依然舉著望遠鏡。鏡頭里,第七軍的一面軍旗出現在了大教堂的臺階上。有幾個士兵正在往教堂的鐘樓上爬,大概是要在上面架觀察哨。好了,這座城拿下來了。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
“進攻很順利。中將,你帶的兵不錯。”
加里波斯奇中將愣了一下,沒想到皇帝先說了這個。他挺了挺腰板,“都是陛下的兵。”
弗朗茨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留,他走到陽臺的石欄邊上,雙手撐著欄桿,看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城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過了一會兒,他慢慢說道。
“漢諾威跟英國結束共君聯盟也不過四十余年。你們知道,白金漢宮里到現在還有大量德意志人或者漢諾威王國出身的人在擔任侍從、女仆。維多利亞女王本人也時不時去漢諾威的海倫豪森度假,兩國王室之間往來極為密切。漢諾威王室跟英國王室,骨子里還是一家人。”
他頓了頓。
“他們擔心我們對上大英帝國會失敗,所以不敢下注。這一點,情有可原。”
加里波斯奇中將顯然不同意。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語氣很硬。
“陛下,無論如何,這都是失信的行為。戰前談好的事情,白紙黑字,現在說不干就不干了。情有可原是一回事,但如果我們最終贏了這場戰爭,戰利品不應該再給他們機會。否則以后誰都學他這樣,開戰前拍胸脯說好好好,一看局勢不妙就縮回去,贏了再跳出來分蛋糕。這個口子不能開。”
弗朗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嗯。本來我還想給恩斯特·奧古斯特再塞一些領地的,比如威斯特法倫省的一部分,算是對他出兵的酬謝。看來是沒這個機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沒什么波動,但特勒斯爾上校注意到皇帝的手指在欄桿上敲了兩下。他
弗朗茨轉向副官。
“有英軍登陸的消息嗎?”
“沒有,陛下。目前北海沿岸的觀察哨報告。漢堡和不來梅方面英國一些補給船只出現在港口,開始明目張膽的運輸軍用物資,但是運兵跡象還沒有,英國艦隊主力也沒在北海出現。“特勒斯爾上校回答,“可能要再過幾天吧。英國人宣布介入到實際出兵,中間總有個動員和集結的過程。”
弗朗茨沒有馬上說話。
英國陸軍。說實話,這四個字在大陸上的分量遠不如“英國海軍”。皇家海軍是全世界的噩夢,但英國陸軍是另一回事。它的組織架構混亂得一塌糊涂,采購、后勤、指揮系統全是分散的,各個部門之間扯皮推諉是家常便飯。克里米亞戰爭已經暴露過一次了,那次英軍在后勤上鬧的笑話比打的勝仗還多。更關鍵的是,英國的正規陸軍規模不大,大部分兵力分散在全球各個殖民地——印度、南非、加拿大、澳大利亞——本土常備兵力撐死兩個軍,也就七八萬人。
但弗朗茨不敢掉以輕心。畢竟英國人有的是錢,英鎊就是這個時代的硬通貨,除了本土士兵,他還能爆許多廉價的殖民兵,印度北邊的喀爾克雇傭兵之類的。
“英國人在克里米亞戰爭前后一共出動了將近十萬兵力。”他慢慢說道,“這一次,我想我們應該先以三十萬兵力為基準來準備應對。”
“三十萬?”
加里波斯奇中將和特勒斯爾上校同時看向他,然后又互相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是一樣的——不大相信。
“陛下,英國本土可能湊不出三十萬陸軍……”特勒斯爾上校斟酌著措辭,“就算把殖民地駐軍往回調,短期內恐怕也——”
“對,三十萬。”弗朗茨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他總不能告訴他們,自己知道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十幾年后的布爾戰爭里,英國為了對付幾萬布爾民兵,前前后后投入了將近四十五萬兵力。那還只是在南非打一群農場主,現在對手是奧地利帝國,是爭奪歐洲大陸霸權的戰爭,不過那也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按照人口數量來說,三十萬應該是合理的數字,而且他覺得英國人沒必要為了普魯士人打到全國總動員的地步。
“后期可能還會更多,先以三十萬為基準做預案。”弗朗茨把望遠鏡遞給副官,活動了一下僵了半天的肩膀,“另外,最重要的是打好我們自己的仗。”
他走到陽臺的東側,朝著城區的方向看了看。大教堂的鐘樓上已經升起了奧地利的旗幟,黑黃雙色在硝煙里飄著。
“現在是大陸戰爭,又不是海戰。英國海軍再厲害,炮艦開不到柏林來。他們要打我們,就得把士兵送上岸,送上北德平原,在我們的地盤上跟我們打野戰。”他轉過身,看著加里波斯奇中將,“中將,你覺得英國陸軍在北德平原上跟我們正面打野戰,勝算幾何?”
加里波斯奇中將想了想,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
“陛下,英國佬要是敢上岸,我保證讓他們知道克里米亞的泥巴跟北德的泥巴比起來算干凈的。”
“那就行了。”弗朗茨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往樓梯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給漢諾威那邊回一封電報。措辭客氣一點,就說奧地利帝國充分理解漢諾威王國的難處,不會強人所難。關于未來的合作事宜,等戰事結束后再行商議。”
特勒斯爾上校應了一聲,提筆在本子上記。
加里波斯奇中將在后面輕輕哼了一聲。皇帝這個人,打仗的時候看著隨和,但記仇記得很。漢諾威這次縮回去,以后再想拿到原來談好的條件,大概是不可能了。
遠處,城區里的炮聲已經稀疏下來。零星的槍響還在繼續,但大局已定。又一座城落入了奧地利的手中。
弗朗茨走下樓梯,踩在院子里被馬蹄和車輪碾得亂七八糟的泥地上。一匹馬已經牽過來了,勤務兵在旁邊等著。他翻身上馬,韁繩在手里繞了兩圈,朝著城區的方向看了一眼。
英國人要來就來吧。海上他打不過,陸地上,他不怕任何人。
這場仗才剛開始。
...
九月的柏林,天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層壓在城市上空,像是一口倒扣的鐵鍋。
柏林以東七公里處,從科佩尼克到馬爾燦一線,大地正在被翻開。上萬數量的士兵和征召來的民夫彎著腰,揮動鐵鍬,將黑褐色的泥土一鍬一鍬地掘出來,堆到壕溝前方,拍實,夯緊,壘成齊胸高的土墻。壕溝挖得不算深,大約到人的胸口,但綿延不絕,從北面的施普雷河拐彎處一路蜿蜒向南,消失在遠處的樹林邊緣。每隔百余米就有一處凸出的棱角,那是預留給炮兵陣地的。工兵在那些地方打下了木樁做標記,等壕溝主體完工后,就會開始鋪設炮臺的底座。
空氣里全是泥土翻起來的濕腥味,混著木頭被鋸斷的松脂氣。到處都是人,藍色軍服和褐色平民衣服混在一起,鐵鍬碰石頭的聲音此起彼伏,偶爾有軍官扯著嗓子在喊什么,聲音被風一卷就散了。有幾輛馬車停在土路邊上,車上裝著成捆的原木和鐵絲,等著往前線運。
亞歷山大·馮·帕佩步兵上將正沿著壕溝的后方走。他個子很高,瘦得像一根晾衣桿,灰色的軍用大衣披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風一吹,衣擺就往一邊飄。
他六十出頭了,頭發全白,但腰板挺得筆直,走起路來步子很大,身后幾個參謀軍官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他時不時停下來,彎腰看一看壕溝的深度,或者用手掌拍一拍胸墻的硬度,然后對旁邊的參謀說幾句話。參謀就趕緊掏出本子記下來。
走到一處剛挖好的交通壕入口時,他停住了腳步。這段壕溝挖得不太規整,壕壁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塌,泥土滑下來把壕底填了一截。帕佩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工兵指揮官。
“這里的土質太松,要用木板加固壕壁。不然下一場雨就全塌了。”
“是,上將。”工兵指揮官敬了個禮,轉身去安排。
帕佩繼續往前走。他身邊除了參謀軍官,還有一個人。這個人穿的也是軍服,但衣領上的徽章和肩章明顯比在場所有人都高一截。他年身材魁梧,留著一圈修剪整齊的絡腮胡子,眉頭從剛才開始就沒松開過。
腓特烈·威廉·尼古拉斯·卡爾——普魯士王儲,未來的腓特烈三世。
王儲今天是自己堅持要來視察防線的。帕佩本來婉言建議他不必親自跑這一趟,前線離柏林太近,萬一奧軍的騎兵偵察隊摸過來,王儲的安全沒法保證。但腓特烈堅持了。他說他要親眼看看防線的情況,否則心里不踏實。
兩人沿著壕溝走了將近半個小時。腓特烈一路上話不多,但眉頭越皺越緊。壕溝是在挖,胸墻是在壘,但他看到的更多的是倉促和混亂——有些地段的壕溝深度明顯不夠,有些地方的木樁還沒運到,有些民夫甚至連鐵鍬都不夠用,在用木板往外鏟土。整條防線看起來像一條剛畫了個大概輪廓的草稿,離完工還遠得很。
走到一處小高地上時,帕佩停下來喝水。從這里可以俯瞰大半段防線的全貌。王儲就站在他旁邊,終于開口了。
“上將。”
帕佩上將擰上水壺蓋子,轉過頭來。
腓特烈的表情是掩飾不住的擔憂。他壓低了聲音,但語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于要倒出來。
“前線的報告——您看過了。奧地利人動用了大量的大口徑火炮,比我們在普法戰爭中遇到的法國炮兵要猛烈得多。還有天上的——他們的軍用空艇,偵察、校射、甚至直接往陣地上扔爆炸物。馬格德堡的守軍報告說,奧軍的空艇在頭頂上盤旋,我們的炮兵陣地位置全被看得一清二楚,火炮剛部署好就遭到精確打擊。這種情況下,野戰工事實在很難防守。”
帕佩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水壺掛回腰間,抬起頭看了看灰色的天空,像是在估算什么。然后他轉向王儲,聲音不急不緩。
“殿下。柏林是我國首都。”
就這一句話,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沉下去。
“首都不能放棄。無論從軍事意義上還是政治意義上,柏林一旦失守,整個普魯士的士氣就垮了。所以我的任務只有一個——守住它。”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高地的邊緣,用手朝遠處一指。
“毛奇元帥正在南邊想辦法。他手里還有六個軍的機動兵力,正在尋找機會打擊奧地利軍隊的補給線。奧地利人推進得很快,但他們的補給線也拉得很長——從波希米亞到柏林,中間幾百公里,鐵路線不夠用,很多物資還得靠馬車。毛奇元帥的計劃是派騎兵和輕步兵去切他們的補給,同時用主力牽制他們的攻擊部隊,不讓他們全力撲過來。”
帕佩轉過身,面對腓特烈。
“我們現在沒有被完全包圍,北面、西面的鐵路還通著,補給能進來,傷員能運出去。而且奧地利人的兵力不可能把整個柏林圍死,他們還要分兵防備毛奇元帥的側擊。所以,殿下——”
他的語氣平靜而確定。
“柏林防守三個月,沒什么問題。”
腓特烈王儲沒有被完全說服。他指了指天上。
“空艇呢?那東西在天上飄著,我們的步槍夠不著它,它卻能把我們的陣地看得一清二楚。炮兵陣地暴露在空艇的觀察下,等于是給對面的炮兵校射用的靶子。”
帕佩點了點頭,他顯然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他招了招手,身后一個參謀軍官趕緊湊上來。帕佩從參謀手里接過一份標注了密密麻麻記號的地圖,在腓特烈面前展開。
“殿下請看。”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我已經下令,將一部分仰角高的火炮——主要是一些老式的要塞炮和部分野戰炮——從常規陣地中抽調出來。這些火炮將部署在這里、這里、還有這里——”他點了三個位置,都在防線后方的斜坡上,”利用斜坡的角度,讓炮口盡量朝上,專門對準敵方的空艇。”
他合上地圖。
“說實話,用大炮打空艇,精度很差,能不能打中要看運氣。但只要在天上炸幾發開花彈,對方的空艇就不敢飛得太低。飛得高了,觀察精度就會下降。這不能完全解決問題,但能大大降低空艇的威脅。”
腓特烈聽完,微微點了點頭。他看得出來,帕佩是個老練的將領。這個人在普法戰爭里守過斯特拉斯堡外圍的陣地,對防御戰有豐富的經驗。但經驗歸經驗,那些飄在天上的空艇是普法戰爭里沒有出現過的東西。戰爭在變,變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兩人在高地上站了一會兒。風從東邊吹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焦糊味。遠處的地平線上似乎有什么在閃,也許是陽光穿過云層的反射,也許是更遠處什么東西在燃燒。
腓特烈王儲沉默了片刻,然后換了個話題。
“不過,您應該知道,上將,最重要的不是這條防線。”
帕佩上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等他繼續。
“三個月時間足夠英國人動員和派遣援軍了。倫敦已經宣布介入,皇家海軍不用說,陸軍也在集結。”腓特烈說著,目光落在遠處那條正在延伸的壕溝線上,“但問題是英國人的陸軍規模太小。就算他們把能抽調的都抽調過來,可能也就幾萬人。對付奧地利帝國的百萬大軍,杯水車薪。”
他頓了一下。
“所以,除了英國人,俾斯麥首相已經派人去拉攏俄國和法國了。”
帕佩上將緩緩地點頭。這些事情他都知道。外交上的博弈不是他這個軍人該操心的,但他清楚,如果沒有大國的援助,光靠普魯士自己,這場仗打到最后只有一個結果。
“俄國人那邊有眉目嗎?”帕佩問。
“沙皇態度曖昧。”腓特烈的表情有些苦澀,“亞歷山大二世不想跟奧地利正面開戰,但也不希望奧地利在中歐一家獨大。他們估計要首先解決與奧斯曼帝國的戰爭會過來調停。俄國沒有兩線作戰的傳統。”
“法國呢?”
“法國人現在一心只希望我們戰敗,搞不好奧地利跟他們達成了一些協議。”
“殿下,外交的事情交給您和俾斯麥首相去辦,我的任務就是守住柏林。三個月,我能守住。”
他轉過身,正面對著腓特烈,目光從隨和變得嚴肅。
“不過,王儲殿下。有一件事我必須說。”
腓特烈看著他。
“您和威廉國王陛下,最好去后方避避風頭。”
王儲的表情變了一下。
“也許荷爾施泰因方向不錯,那邊暫時安全,英國艦隊也會去那邊。萬一——我說萬一——柏林的形勢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國王和王儲不能留在城里。普魯士可以丟掉柏林,但不能丟掉國王。國王在,普魯士就在。國王要是出了什么事,那這場仗就真的不用打了。”
帕佩的話說得很直白,幾乎是不客氣的。但他是三朝老將,有這個資格。
腓特烈沉默了一會兒。風把他的胡子吹得有些亂,他抬手理了理,然后說:
“我會留在柏林。”
帕佩皺起了眉頭。
“殿下——”
“我會留在柏林。”腓特烈王儲重復了一遍,語氣比剛才堅定了許多,“我是普魯士王儲,柏林的軍民需要看到我在這里。我走了,守軍的士氣會受到影響。”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種讓步。
“但是父親我會想辦法勸他離開。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留在這里只會增加風險。我會跟他談的。”
“那沒問題了。”帕佩上將最終點了點頭。
他不再多說。王儲要留就留吧,至少他不是來添亂的,王儲殿下的軍事能力其實很出色。而且說句實話,有王儲在城里,確實對士氣有好處。柏林的軍民知道王儲跟他們在一起,守城的意志會更堅定一些。
兩人一起轉過身,重新看向正在熱火朝天施工的防線。
遠處,一隊民夫正在往壕溝方向運送成捆的沙袋,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吱嘎作響。壕溝里的士兵們光著膀子在挖土,汗水和泥漿混在一起,脊背上一道一道的。有個年輕的中尉站在壕溝邊上,手里拿著一根標尺在量深度,嘴里不停地喊“再深三十公分”。更遠處,工兵正在砍伐一片小樹林,把樹干截成一截一截的,準備用來加固壕壁和搭建掩蔽部。
帕佩的目光從北向南掃了一遍整條防線。這條壕溝環繞柏林東面和東南面,全長將近十五公里。他手里有兩個軍的守備兵力,加上柏林衛戍部隊和臨時征召的國民自衛軍,總共大約八萬人。哎,相比于即將到來的二十萬奧地利軍隊,是有些少了。
另外,還有火炮和彈藥不大夠。他已經下令把柏林兵工廠的產能全部轉向炮彈生產,日夜不停。
但是,這總歸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斗。
兩人又在高地上站了一會兒。帕佩開始跟身邊的參謀軍官討論北段防線的射界問題——有幾棵大樹擋住了炮兵的視線,需要砍掉。參謀軍官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腓特烈靜靜地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那條蜿蜒的壕溝線上。
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英國的援軍能到。如果俾斯麥的外交手段奏效,俄國人可能會在東面動一動,至少能讓奧地利分兵。法國人只要別趁火打劫可能就稱得上是上帝保佑了。
三個月。只要讓柏林撐過三個月。
一陣風吹過來,把壕溝里揚起的塵土卷上了天空。腓特烈瞇起眼睛,朝東面看去。那個方向的某個地方,奧地利帝國的軍隊正在向這里推進。也許再過一星期,甚至三天,他就能在柏林城外的地平線上看到他們的前鋒。
到時候,這條還在挖掘中的壕溝線,就是普魯士最后的屏障。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朝著高地下方走去。帕佩上將還在跟參謀們說著什么,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但語氣一直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胸有成竹的平穩。腓特烈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個瘦高的老將軍站在高地上,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根釘在那里的鐵樁子。
也許三個月真的沒問題。
腓特烈上了馬,在幾名騎兵的護衛下,沿著土路朝柏林城區的方向返回。他還要去王宮,跟父親談那件最難開口的事——勸老國王離開柏林。威廉一世的脾氣他是知道的,那個老人在軍隊里待了一輩子,讓他在敵人還沒打到城門口的時候就離開首都,比讓他去死還難。
但這件事必須做。
帕佩上將說得對——普魯士可以丟掉柏林,但不能丟掉國王。
馬蹄踩在泥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柏林的輪廓在前方漸漸清晰起來,教堂的尖頂、宮殿的穹頂、工廠的煙囪,全都籠在灰色的天幕下面。這座城市還不知道,再過不久,它就要迎來自拿破侖時代以來最嚴酷的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