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外,太素天,媧皇宮。
此地圣潔無比,造化之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宮殿由億萬載溫養的五彩神石鑄就,每一塊磚瓦都天然流轉著生命的韻律,本該是整個洪荒三界之中,最是安寧祥和,不染半分凡塵的至高凈土。
然而此刻,宮殿的主人,那風華絕代,母儀天下的人族圣母女媧,其萬劫不磨的圣心,卻正掀起著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她的面前,一面由造化圣力凝聚而成的觀天水鏡正微微顫動。
鏡中清晰地映照著玄黃山門前那驚天動地的一幕。
她看見了,那尊由地道法則凝聚,頭戴平天冠,威嚴無上的玄辰大帝。
她也看見了,那位褪去祖巫之身,以無量功德與眾生信仰重塑圣軀,慈悲無量的平心娘娘。
兩尊絲毫不弱于自己的全新圣人,正為了那玄黃一脈,為了那區區人族,與自己隔空對峙!
她更聽見了,那句由地道圣人玄辰親口說出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告與決絕的最終通牒!
“天道圣人,亦不可,強迫!”
轟!
這九個字,如同九柄由混元之力鍛造而成的無上天刀,帶著斬斷一切因果,無視一切規則的絕對霸道,狠狠地,劈在了她的圣心之上!
一股被當眾冒犯,被公然挑釁的滔天怒火,不受控制地自她心底最深處,轟然涌起!
放肆!
何其放肆!
她是誰?她是女媧!是道祖鴻鈞親傳弟子,是盤古開天之后第一位功德成圣的天道圣人!是創造了人族,享受人族無盡氣運供養的圣母娘娘!
區區一個剛剛才證道的“后輩”,一個尚未被天道完全承認的“地道之主”,竟敢當著整個洪荒的面,如此與自己說話!
她想發怒,想降下那足以讓大羅金仙都形神俱滅的圣人雷霆。
她想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玄辰,與那不懂規矩的后土,明白何為天道圣人的無上威嚴!
但,她終究沒有出手。
那股足以焚天的圣人怒火,在即將爆發的前一刻,被她強行地,死死地,壓制了下去。
因為她知道,在那兩個存在的背后,站著的是誰。
站著的是那個男人。
那個連道祖鴻鈞,都奈何不得,甚至要與其平起平坐,定下新約的恐怖存在!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些年來的一幕幕,一幅幅早已被她塵封于圣心最深處的畫面。
她想起,自己于不周山下,摶土造人之時。
若非那個男人,悄無聲息地,將那蘊含了無盡生機與玄黃道韻的神異土壤,混入其中。
自己所造的人族,絕不可能有如此深厚的根基,生來便與大道親和。
自己所得的造人功德,也絕不可能那般圓滿,讓自己一步登天,證得這不死不滅的圣人道果。
她又想起,那巫妖決戰,天塌地陷,滅世洪水滔滔不絕的末日景象。
那時,她身為圣人,卻因為天道大勢的束縛,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也是那個男人,以一手撐天,一手平水的偉岸身姿,自那無盡混沌之中,如救世主般降臨!
他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整個洪荒世界,也拯救了她那剛剛誕生,險些就要在這場浩劫中,徹底滅族的孩兒們。
那個男人的身影,早已在她那本該無情無欲,古井無波的圣心之中,留下了一道,永遠也無法磨滅的深刻烙印。
那是一種,混雜了無盡的感激,深深的敬畏,甚至……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也不敢去細想的,莫名的情愫。
她承認,自己對他,有好感。
一個女人,對一個拯救了自己,拯救了自己最重要之物的蓋世英雄,最本能的好感。
可……
女媧緩緩閉上了雙眼,一行晶瑩剔透,仿佛蘊含著大道悲鳴的清淚,自那絕美的圣人眼角,悄然滑落。
圣人,亦會流淚。
只因,情到深處,傷及本源。
她緩緩伸出那只,曾創造了人族的纖纖玉手,掌心光華一閃,造化圣力流轉。
一縷,微弱到仿佛隨時都會被混沌罡風吹滅,卻又無比純粹,充滿了先天八卦推演至理的細微光點,便靜靜地懸浮在她的掌心。
那光點,被她以自身的造化圣力,包裹了層層疊疊億萬道禁制,如同最珍貴的稀世珍寶,日夜以圣人之血溫養,才得以在巫妖量劫那滔天的業力之中,幸存下來。
那是她的兄長,上古妖皇伏羲,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后一點痕跡!
是他,最后的,一絲不滅真靈!
“兄長……”
女媧看著掌心那微弱的真靈,感受著其中那熟悉而又親切的氣息,她那堅固了無數元會的圣人道心,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所有的猶豫,所有的彷徨。
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情愫。
都在這一刻,被那血濃于水,無法割舍的兄妹親情,所徹底淹沒!
她想起了,在上古蠻荒的歲月中,兄長是如何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
他總是喜歡抱著那架名為“羲皇琴”的古琴,坐在那高高的不周山巔,為自己彈奏那世間最美妙的樂章。
琴聲悠揚,仿佛能洗滌世間一切的塵埃。
她也想起了,在巫妖決戰之前,兄長找到自己,那決絕的眼神。
他說,妹,此戰,我若不入,天道不允,妖族氣運必衰,你我皆會受其反噬。我去了,或許,還能為這天地,尋得那一線生機。
他毅然決然地投身量劫,不惜與自己割裂,最終卻落得個真靈破碎,只余這一縷殘魂,生死不知的凄慘下場!
這個傻哥哥!
每一次想起,她的圣心,都會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這是她成圣之后,心中唯一的,也是永遠的遺憾。
她曾無數次推演天機,想要尋得兄長的一線生機,可天道之下,皆是定數,伏羲之死,乃是量劫的一部分,不可逆轉。
她雖為圣人,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可是現在,機會來了!
“三皇……”
女媧喃喃自語,她那雙總是清冷的圣眸,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所徹底點亮!
一個,無比大膽,無比瘋狂,甚至可以說是“逆天”的念頭,在她的心中,瘋狂地滋生,壯大!
“兄長……”
女媧眼中的淚光,瞬間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
“修成這無上大道,若連自己唯一的親人都無法庇護,又有何用?!”
“證得這不死不滅的圣人果位,若只能眼睜睜看著至親的魂魄,日漸消散,又有何意義?!”
她知道,兄長真靈受損太過嚴重,幾乎不可能再重證準圣道果,更別提那縹緲的圣人之位。
唯一的希望,便是借助那剛剛才興起的人道氣運!
以人皇之位,承載無量功德,重塑道基,再造乾坤!
這,是兄長唯一的機會!
“道尊……”
女媧遙望著玄黃山的方向,輕聲自語,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歉意與悲涼。
“你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本該涌泉相報。”
“但,為了兄長……”
“即便要與你為敵,即便要走到你的對立面,即便要背負那忘恩負義的罵名!”
“我也,在所不惜!”
她不再有任何的遲疑,那雙美麗的鳳目之中,所有的柔情與感激,盡數化作了冰冷的決斷!
那道,本已因玄辰與后土的威懾,而光芒收斂的圣人法旨,在這一刻,光芒再次暴漲!
以一種,更加不容置疑,更加決絕霸道的姿態,向著洪荒三界,再次昭告!
“人族天皇之位,干系重大,當由身負先天八卦天命之人,轉世擔任!”
“此乃天數,亦是定數!”
“任何人,任何勢力!”
她的聲音,冰冷到了極致,也決絕到了極致!
“不得,違逆!”
轟——!!!
這一道法旨,不再是之前的暗示與試探!
而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最終通牒!
她,以人族圣母之名,以天道圣人之威!
強行,為自己的兄長,預定了那至高無上的人皇尊位!
她,選擇了與那玄黃一脈,徹底地,撕破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