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療養(yǎng)院里，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索菲亞死死地攥著那臺平板電腦，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那雙一向充滿魅惑與算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震驚和混亂。
“不可能……這張照片，應(yīng)該早就被銷毀了……”她喃喃自語，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在質(zhì)問什么。
伊萬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她。
作為搭檔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索菲亞的過去。她出生在特拉維夫的貧民窟，母親是一個身份不明的歐洲女人，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拋棄了她。索菲亞靠著街頭生存的本能和遠超常人的智商，一步步爬進了摩薩德，最終被“兄弟會”看中，成為了“執(zhí)行者”的一員。
她最痛恨的，就是自己的出身，和那個拋棄她的母親。
而現(xiàn)在，蘇蕪，一個遠在京城的作家，卻精準地將她最不堪的過往，以一種公開的方式，血淋淋地展現(xiàn)在了她面前。
“這不是巧合。”伊萬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知道你的身份，甚至知道你母親的身份。”
索菲亞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fā)出駭人的兇光：“她想干什么？用這個來威脅我？”
“不。”伊萬搖了搖頭，“這不是威脅，是警告。她在告訴我們，她手里有牌，一張我們都不知道的底牌。”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眼神變得深沉。
“她在分裂我們。”伊萬說，“她知道我們是一個團隊，所以她選擇從最不可能出錯的地方下手——你的心。”
索菲亞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昆娜。”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一定是昆娜那個賤人！她把我的資料賣給了蘇蕪！”
“有可能。”伊萬不置可否，“但現(xiàn)在追究這個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重要的是，我們該怎么應(yīng)對。”
“應(yīng)對？”索菲亞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很簡單。找到她，擰斷她的脖子，然后問問她，還知道些什么！”
她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興奮。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暴戾，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命令不允許。”伊萬冷冷地提醒她，“‘園丁’先生要見活的。”
“那就讓她在活著的時候，嘗遍所有的痛苦！”索菲亞的眼神變得瘋狂，“我會讓她跪在地上，求我殺了她！”
伊萬看著她，眉頭緊鎖。
他知道，索菲亞的心已經(jīng)亂了。一個心亂了的特工，比一顆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炸的炸彈更危險。
“索菲亞，”他加重了語氣，“冷靜下來。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正中她的下懷。”
“我冷靜不了！”索菲亞尖叫道，“你根本不明白！她不是在揭我的傷疤，她是在侮辱我！她用我最鄙夷的身份，來定義我！”
她猛地將手里的平板電腦砸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
“我要去教堂。”她喘著粗氣，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現(xiàn)在？”
“對，現(xiàn)在！”索菲亞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我需要和上帝談?wù)劊屗嬖V我，該怎么把那個女人的靈魂，送進地獄。”
看著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伊萬拿出加密手機，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海妖’失控了。”他言簡意賅地匯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意料之中。”蒼老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那個東方女人，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她沒有選擇攻擊我，而是選擇攻擊我的刀。很聰明的做法。”
“接下來怎么辦？”伊萬問。
“讓她去。”蒼老的聲音說，“讓索菲亞去發(fā)泄。有時候，憤怒也是一種力量。等她發(fā)泄完了，她會變成一把更鋒利的刀。”
“至于你，伊萬。”蒼老的聲音頓了頓，“盯緊她。別讓她，在見到我之前，就把玩具玩壞了。”
“明白。”
掛斷電話，伊萬走到破碎的平板前，蹲下身，撿起一塊屏幕碎片。
碎片上，還殘留著那張黑白照片的一角。
他的目光，落在了照片背景里，一棟建筑的招牌上。
招牌上的字跡已經(jīng)很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認出幾個英文字母。
“Maxim's……”
那是一家上世紀三十年代，在上海灘名噪一時的法國餐廳。
……
安全屋里。
蘇蕪剛剛結(jié)束和陸亦辰的視頻通話。
“索菲亞去了王府井天主堂。”陸亦辰在視頻里說，“我的人已經(jīng)跟上了。她看起來……狀態(tài)很不好。”
“意料之中。”蘇蕪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到底是怎么拿到那張照片的？”陸亦辰忍不住問，“星河的情報網(wǎng)里，都沒有這么詳細的資料。”
蘇蕪笑了笑，沒有回答。
那張照片，根本不是什么情報網(wǎng)找到的。
那是她，畫出來的。
在拿到昆娜給的“執(zhí)行者”名單后，蘇蕪花了一整夜的時間，研究了索菲亞的所有資料。她發(fā)現(xiàn)，索菲亞雖然極力掩飾，但在她早年的一些任務(wù)報告中，偶爾會提到“上海”、“法國梧桐”、“爵士樂”這些與她履歷毫不相關(guān)的詞。
女人的直覺告訴蘇蕪，這里面有故事。
于是，她大膽地構(gòu)建了一個場景——一個出生在上海的白人女性，在三十年代的繁華與戰(zhàn)亂中，生下了一個孩子，然后又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拋棄她。
她將這個場景，畫成了一張“老照片”，甚至連背景里的餐廳招牌，都做舊得天衣無縫。
她賭的就是，索菲亞的心里，藏著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上海夢”。
現(xiàn)在看來，她賭對了。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謝靖堯走到她身邊，低聲問。
“等。”蘇蕪放下咖啡杯，“等‘海妖’自己來找我。”
她知道，索菲亞一定會來。一個頂級的心理專家，在自己的心理防線被攻破后，第一反應(yīng)，就是找到攻破她的人，然后用自己的專業(yè)，把對方徹底摧毀，以此來重塑自己的自信。
“讓安保團隊做好準備。”蘇蕪說，“她不會從正門進來。”
謝靖堯點了點頭，他拿出手機，開始布置。
蘇蕪站起身，走到畫板前。
畫板上，是《女皇的假面》最新一章的草稿。
她拿起畫筆，在畫稿的角落，添上了一個新的角色。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金發(fā)碧眼，眼神像冰原上的孤狼。他的手里，拿著一塊屏幕碎片。
她給這個角色，取名“幽靈”。
她不僅要分裂“執(zhí)行者”，還要在他們之間，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她要讓伊萬相信，自己手里，掌握著遠比索菲亞的過去更重要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就藏在那張看似普通的“老照片”里。
……
王府井天主堂。
深夜的教堂，空無一人。
索菲亞跪在圣母像前，雙手合十，但她的嘴里，卻沒有念出任何禱告詞。
她的腦海里，反復(fù)回響著伊萬的話。
“她在分裂我們。”
“她知道你的身份，甚至知道你母親的身份。”
不。
索菲亞猛地睜開眼。
蘇蕪知道的，一定不止這些。
那張照片，不是終點，只是一個開始。一個引誘她上鉤的誘餌。
她想干什么？
她到底還知道什么？
索菲亞站起身，在空曠的教堂里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她開始復(fù)盤蘇蕪出現(xiàn)以來的所有行為。
寫小說，影射昆娜的過去，逼昆娜反叛。
利用方少秋，設(shè)局坑殺嚴律。
開新聞發(fā)布會，掀翻林槐玉和方世安。
現(xiàn)在，又用一張“老照片”，精準地打擊自己。
這個女人，她的每一步，都像經(jīng)過了精密的計算。她不像一個作家，更像一個……布局者。一個和她一樣，擅長玩弄人心的布局者。
和這樣的人做對手，要么徹底碾壓她，要么……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索菲亞的腦海中閃過。
她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圣母像，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說。
她終于明白了蘇蕪的真正意圖。
蘇蕪不是想分裂“執(zhí)行者”，也不是想威脅她。
蘇蕪是在……邀請她。
邀請她加入一場更刺激的游戲。一場背叛“兄弟會”，背叛“園丁”的游戲。
而那張照片，就是游戲的入場券。
想通了這一點，索菲亞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興奮。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讓她渾身戰(zhàn)栗。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她從未用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
“喂？”
“昆娜。”索菲亞的聲音，恢復(fù)了以往的冷靜和魅惑，“我想，我們可以談?wù)劻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