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苒揉了揉太陽穴。
尚星野不知何時已經(jīng)蹲在她身邊,遞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草藥汁:“妻主,安神的。”
他狼耳微微抖動,“他們太吵了。”
藥汁苦得蘇苒整張臉都皺起來,但確實讓耳邊的爭吵聲變得遙遠了些。
她看著玉承乾和丘凌像兩只幼獸般互相齜牙,突然覺得這樣的早晨也不錯。
至少,大家都還好好活著。
......
……
午后,山洞里彌漫著烤兔肉的香氣。
風簫不知從哪找來一窩野雞蛋,正小心地用樹葉包了埋在火堆邊。
玉承乾和丘凌做的新木桶果然好用,丘凌已經(jīng)打了三趟水回來,每次都要故意在蘇苒面前晃一圈。
“妻主,”墨染突然壓低聲音,警覺地抬起眼睛掃過洞口,“有人靠近。”
蘇苒立刻放下手中的藥碾。
尚星野的狼耳已經(jīng)轉(zhuǎn)向洞口,喉間發(fā)出低沉的警告聲。
風簫迅速踩滅火堆,金溟則忍著痛把箭袋推到蘇苒手邊。
腳步聲在洞外停下。
一個陌生的男聲輕輕響起。
“請問...有人嗎?”
遮擋在洞口處的藤蔓被撥開,露出一張滿是塵土的臉。
來人穿著破爛的麻布衣,脖子上套著個銹跡斑斑的鐵環(huán),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頂一對殘缺的兔耳——右耳只剩半截,傷口已經(jīng)結痂。
“我是從滿水村逃出來的,”他顫抖著聲音說,“求您...救救我弟弟...”
少年側(cè)身,露出背上奄奄一息的小男孩。
那孩子約莫六七歲,同樣戴著鐵環(huán),兔耳無力地耷拉著。
更駭人的是,他手腕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眼,有些還在滲血。
“他們拿孩子...喂養(yǎng)山神...”少年哽咽道,膝蓋重重砸在地上,“求求您...”
蘇苒的銀針已經(jīng)捏在指尖。
她看向墨染,后者微微點頭,視線卻仍戒備地落在少年身上。
“進來。”蘇苒收起銀針,示意少年靠近火堆。
張南踉蹌著踏入山洞,背上的小男孩輕得像片枯葉。
當他彎腰將弟弟放在干草鋪上時,鐵環(huán)碰撞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那孩子手腕上的針眼在火光下清晰可見,許多連成一片破潰流膿。
蘇苒的手指懸在那些針眼上方,沒有觸碰。
這樣觸目驚心的傷,多半是已經(jīng)拖了許久。
特別是這孩子的左手,腫得厲害,皮膚青紫發(fā)黑,整個爛得不成樣子。
多半是保不住了。
“妻主。”尚星野的狼爪按住她的肩膀,湊到蘇苒身邊,“我們的藥不夠。”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洞內(nèi)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金溟已經(jīng)撐著坐起身,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
墨染的蛇尾無聲無息地圈住了蘇苒的腳踝。
就連最溫和的風簫也露出了尖牙。
有了先前的阿鹿,當下這幾人對兩人都抱有敵意,警惕非常。
“先檢查傷口。”蘇苒沒有正面回應,俯身掀開小男孩的衣襟。
瘦弱的胸膛上布滿了新舊不一的淤青,最觸目驚心的是心口處一個尚未結痂的圓形傷口,邊緣焦黑,像是被什么灼燒過。
蘇苒的指尖剛碰到那里,小男孩就劇烈抽搐起來,喉嚨里發(fā)出痛苦的呻吟。
少年看出蘇苒身邊的這幾人對他們極為警惕,于是他再度開口解釋。
“我叫張南,我弟弟叫張北。”
“我們兩個是啟國逃難過來的,原本路過滿水村借宿一晚,誰料那些村民把山里的怪物當做山神供奉,轉(zhuǎn)拿幼童祭祀……”
“我和弟弟就是在借宿那晚被他們抓進了地窖。”
“他們在里面取心頭血...”張南抱著弟弟,兔眼充血,“說山神...要喝...”
“從一個月前到現(xiàn)在地窖里的孩子已經(jīng)死了一大半了……”
有的因為驚嚇過度心裂而亡。
有的被放干了血死去。
更有甚至因為放血傷口感染高熱而亡。
地窖里的尸骨都快能壘成一堵墻。
而像他和弟弟這樣能僥幸存活一個月的已經(jīng)算是萬幸。
風簫的狐尾猛地炸開:“胡說!哪有什么山神!那些村民分明是——”
“風簫。”蘇苒呵止風簫,眉眼始終沒離開張南的臉,“繼續(xù)說,地窖里還有什么?”
張南的兔耳抖了抖,殘缺的那只滲出一點血珠。
“當時地窖里都是像我弟弟這樣的幼童,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死了……”
說到這里,張南落寞地垂下眉眼。
他松開抱著弟弟的一只手,從懷里掏出一塊用破布包裹的東西:“我們真的不是村民...這是啟國靈巖山的青松石,我...我可以給你們...”
青松石是啟國特有的寶石。
張南原本是留著日后到南方賣個好價錢給自己和弟弟生活用的。
可天不遂人愿,他和弟弟差一點就死在這吃人的荒山。
布片滑落,露出掌心一塊鴿子蛋大小的青綠色石頭。
在火光映照下,石芯處隱約可見松枝狀的紋路。
蘇苒呼吸一滯。
她接過石頭,觸感冰涼,重量卻比想象中輕很多。
翻轉(zhuǎn)間,石芯的紋路竟似活物般微微流動。
“靈巖山...”她喃喃重復,“這石頭是哪來的?”
“祖?zhèn)鞯?..”張南解釋,“我、我爺爺以前是采礦的...”
玉承乾突然擠到兩人中間,貓爪奪過石頭對著光查看:“這的確是啟國的青松石。”
石頭是真的。
那就證明張南所說的話是真的。
他和弟弟都是從啟國逃難而來。
只是——
“啟國發(fā)生什么天災了嗎?”玉承乾問。
據(jù)他所知,啟國遠比當下的耀國要富庶,百姓安居樂業(yè),地理位置也比耀國好得多,天災更不可能發(fā)生。
若不然其他列國勢必會在啟國天災爆發(fā)之時趁其病要其命地攻打過去。
張南搖頭:“不是天災,是因為儲君之位內(nèi)斗,我父親因此獲罪。”
皇權之爭勢必會引起轟動,朝廷權勢每日翻天覆地。
他父親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官,只是站錯了隊便被滿門抄斬。
他和弟弟好不容易逃出來。
卻沒想到會有一日在這荒山野嶺差一點搭上性命。
“妻主?”風簫擔憂地湊近。
“草藥。”蘇苒突然起身,聲音異常堅決,“先給他們處理傷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