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德妃還擔心,是不是弘暉受傷害怕才驚聲尖叫,可她低估了毓溪對兒子的了解,日日養在身邊的孩子,任何動靜當娘的都能辨別,這小家伙,就是爭吵不過他姐姐,發急了。
德妃趕來時,溫憲已將侄兒護在身后,與握著量衣尺的毓溪對峙。
小人精見了祖母,就跑來撲在膝下,不嚷嚷也不鬧了,只管委屈巴巴地啜泣,念佟則怯怯地向母親認錯,說她不該和弟弟爭。
所有人都笑盈盈地看著這一幕,唯有德妃能體諒兒媳婦的怒意,過去何嘗不被胤禵氣得心口疼,這小孩子淘氣起來,沒道理就是沒道理,養孩子哪有日日都歡喜的。
有姑姑護著,弘暉免去了挨揍,但祖母并不溺愛他,他沒能在宮里多住一晚,和姐姐一起被額娘帶回了家。
西苑里,李氏沒見著福晉,是念佟將祖母的賞賜送來,她問女兒為何早一日回家,才知道姐倆在宮里打架了。
這事兒在家也常發生,小孩子在一起,一時吵鬧一時就和好了,哪怕偏心自己的骨肉,李氏也沒在意過,但這一刻,看著悠車里的小兒子,她心里就不一樣了。
三四年后,兒子也能滿地跑,大阿哥則到了念佟這般大,小的不懂事,大的還沒懂明白,玩在一起難免爭吵打架,恐怕那時候,在下人眼里,乃至在福晉眼里,就不是姐姐弟弟打鬧那么簡單了。
因擔心弟弟挨揍,念佟送了東西就要走,說是要去護著弟弟,下人送了大格格回來,便見側福晉靠在床頭發呆。
“主子,您怎么了?”
“你說我該不該主動將這孩子送去正院養著,由福晉教養,好過留在我身邊,不然將來哥哥弟弟比長短,我兒總因側室所出,矮人一截。”
“您要這么說,除了太子爺,哪位皇阿哥是正宮娘娘生的呢,如今是太子爺強,還是其他阿哥們能耐,人人都長眼睛呢。”
李氏慍怒:“放肆!”
嚇得婢女趕忙跪下:“奴婢該死……”
李氏長長一嘆:“萬不可將太子掛在嘴邊,不然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你死不足惜,可別害了我的孩子。”
這一邊,毓溪忙著處理各府送來的賀禮和帖子,只是半日不在家,就攢下厚厚一摞。
如何回帖、如何回禮,如何安排賓客登門的日子,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在宮里生兒子的氣,一時也就放下了。
然而她忙忙碌碌,顧不上念佟和弘暉,到了弘暉這兒,卻成了額娘不理他,加之心有愧疚,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便更慌張了。
直到傍晚,胤禛回府,想進屋換一身衣裳再去與顧先生上課,卻見弘暉坐在院門外的石階上,一見自己,就跑了過來。
“你在等阿瑪回家?”
“阿瑪,額娘不理弘暉了……”小家伙一開口就掉眼淚,倒也不撒嬌耍賴,老老實實地說,“弘暉在宮里不乖,額娘生氣,額娘不理弘暉了。”
胤禛哭笑不得,輕輕捏了兒子的臉頰,就將他抱起,父子倆進門來,只見毓溪盤膝坐在炕桌前,正收拾看過的拜帖。
抬頭見爺倆來了,毓溪還愣了愣,問道:“顧先生已經到了,怎么不過去?”
胤禛說:“想換身衣裳,今日出了汗,怪膩歪。”
毓溪便要召喚下人,胤禛卻阻攔了,抱著兒子坐下,問道:“不理他了?”
“不理哪個?”
“兒子啊。”
只見弘暉低著腦袋,下巴快貼上胸了,帶著哭腔說:“額娘不要不理弘暉……”
毓溪一臉茫然,對胤禛比著口型,說她沒不理兒子。
胤禛問:“是不是一回來就忙這些?”
毓溪揉一揉太陽穴,點頭道:“不知是你如今在朝堂有了舉足輕重的地位,還是我人緣好,這一堆一堆的帖子呀,今兒我不在家,都收了半屋子的禮,我還沒看呢。”
“合適嗎?”
“各家都這樣,我有分寸,不會給你惹麻煩。”
胤禛便拍拍兒子的屁股,問道:“那你給額娘惹什么麻煩了?”
此時念佟也來了,毓溪將閨女攬到身邊,姐倆各自說了幾句話,說在宮里搶東西,吵架還打架,后來弘暉又去搶,搶不過姐姐就大聲尖叫。
胤禛一把將兒子放在膝頭,重重拍了幾下屁股,沒等弘暉哭呢,念佟就趕來護著,央求阿瑪不要揍弟弟。
姐弟倆這一副相依為命的可憐樣,仿佛毓溪和胤禛成了惡人,毓溪都被氣笑了。
胤禛冷聲道:“今日你們都有錯,去屋檐下站著,不許用晚膳,阿瑪下了課再來問你們話。我不來,就不許挪動,更不許坐下,不然你們試試!”
見念佟和弘暉都猶豫著,仿佛還想求饒,毓溪亦冷聲道:“還不快去,是都想挨板子?”
弘暉這才哭了,但被姐姐拉著走,也不敢再求饒,而他們一離開屋子,胤禛和毓溪就趴在窗頭看,待毓溪回過神,忙將丈夫拉下來,笑道:“就咱們倆這出息,還管教孩子呢。”
胤禛也意識到,他居然會做趴窗口偷看這么可笑的事,倒也有了養孩子的真實感,又見毓溪心情不壞,知道她已經不生氣了,便說要換衣裳。
很快,丫鬟奉來衣衫和臉盆,伺候四阿哥洗漱更衣,末了毓溪替他整理袖口,一面將皇祖母要五妹妹主持壽宴的事說了。
胤禛聽罷,夸贊道:“你想的周到,若是溫憲推了,由太子妃主持,皇祖母必然不高興,何必給太子妃惹這是非,勞心勞力還不落好。”
毓溪說:“我合計著,為了避開中秋和皇祖母千秋,咱們就給小阿哥辦滿月吧,你覺著合適嗎?”
“我都聽你的。”
“那也不能事事都推給我,側福晉跟前,你得去關心關心,順便告訴她,額娘已經答應,由她自己養著孩子,不必提心吊膽的了。”
胤禛很驚訝:“額娘答應了?”
毓溪點頭:“都商量好了,個中利弊額娘也都與我分析,只要你不反對,小阿哥就由李氏自己撫養吧。”
胤禛道:“也好,兒子和閨女,終究不一樣,沒的讓你也勞心勞力不落好。”
毓溪輕輕嘆:“可不嘛,何況我連自己的兒子,都教不好,成天跟著他生氣。”
胤禛便拉了毓溪的手,一同出來看,見姐弟倆貼墻站著,沒敢偷懶,更不敢放肆,弘暉也不哭鬧,見了阿瑪額娘,只是低下頭。
胤禛上前摸了摸孩子們的手,眼下比不得酷暑時節,入夜風涼了,責罰是一回事,著涼了可不好,便嚴肅地說:“進屋去站著,不許纏著額娘撒嬌,等阿瑪回來問你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