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大半個時辰后,兵部尚書馬爾漢的繼夫人,便帶著兩個姑娘來五公主府做客。
且說兩家雖離得近,平日里下人送東西都是走著來的,可尚書府的夫人小姐,豈能走在大街上,因此哪怕幾步路,也坐著馬車過來,而公主府的管事宮女,已早早在角門下等候。
管事恭敬地將母女三人引入府中,徑直入了內院,繼夫人每走一步,就多一分慌張,忍不住問:“這是要去公主的寢殿相見嗎?”
管事宮女笑道:“這里是公主府,可沒有宮啊殿的,夫人您別在意,公主前日身子不爽,一直在屋里養(yǎng)病,怕出門吹風,因此不能到前廳或花園待客。公主說,都是女眷,內院屋里見,也是一樣的。”
繼夫人緊張地笑道:“只想我一個粗鄙婦人,怎么好入公主的……”
話未完,抬頭就見貴氣明媚的年輕婦人從門前出現(xiàn),繼夫人認出是四福晉,不等到跟前,就帶著一雙女兒在階下行禮。
“夫人不必行大禮,不過是串門子喝喝茶的,快快請起。”
毓溪說著,吩咐小宮女去攙扶,一面將目光落在繼夫人身后的兩個姑娘身上,果然是那日被丟在路邊的姐妹二人,小的長大了不少,可大的似乎還是去年的光景。
毓溪笑道:“夫人帶孩子們進去吧,公主方才撒嬌,要吃我沖泡的茶,我正要去茶水房,倒是迎著你們了,一會兒你們也嘗嘗。”
繼夫人忙道:“奴才不敢當,不如讓奴才去泡茶。”
毓溪說:“這是公主和我的事兒,你不必忙,你是客人,客隨主便才是。”
說罷,不等繼夫人再客氣什么,就徑直離開了。
不久后,毓溪帶著宮女送茶水回來,溫憲和母女三人已在外屋坐下,自然是不能將她們往臥房帶的,但能進到這道門的客人,已是無比受主家重視親近,可明明彼此并不相熟,也不怪繼夫人坐立難安。
倒是兩個孩子更大方些,待毓溪落座,又周周正正地來行大禮。
毓溪命姑娘們起身,問繼夫人:“這是夫人的一雙女兒?”
繼夫人應道:“小女兒是奴才所出,姐姐是家里的七姑娘,是老爺前一位夫人所生。”
毓溪點了點頭,命宮女將她面前的點心都端去姑娘們的茶幾上,一面和氣地問:“你們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卻聽溫憲笑道:“四嫂嫂,您也看不出來吧,七小姐和咱們胤禵一邊大,實在有些瘦弱是不是,而咱們弘暉正是上房揭瓦,最淘氣的時候,可您看人家八小姐,這樣溫柔乖巧,小小人兒可懂事了。”
毓溪也夸贊了幾句,然而再多看一眼,就發(fā)現(xiàn)七姑娘身上的坎肩被縫小的針腳,只怕是出門前匆忙倒騰的,那日在路上瞧見她們姐妹,身上就沒有光鮮體面的衣裳,這兆佳府的姑娘,居然人前人后過的是一樣的日子,就更令人唏噓了。
“奴才賤名子連,這是八妹妹子來,多謝福晉賞點心。”兆佳子連恭敬穩(wěn)重地福了福,便帶著妹妹退回座上。
溫憲又道:“咱們坐著說話,孩子們就算面前擺滿了點心,也不敢吃啊,不如讓她們園子里玩耍去,尚書夫人,您看好嗎?”
繼夫人下意識地點頭答應,但醒過味來,慌忙婉拒:“姑娘們粗鄙愚蠢,只怕胡亂跑動,損了園中花花草草,就讓她們坐著,聽公主和福晉說話,也好長長見識。”
毓溪笑道:“咱們說些京城女眷的瑣事趣聞,孩子們只聽得一耳朵閑話,可不是什么長見識的好事,讓她們逛去吧,宮女姐姐們帶著,不會亂跑的。”
溫憲已給下人使眼色,讓她們帶兩位小姐出去,繼夫人慌張得不知說什么好,可兆佳子連卻大方從容地帶著妹妹謝恩,待與母親對過眼神后,就跟著宮女離開了。
“我這幾日胃口不好,倒是府上送來的菜蔬,瞧著水靈,多謝夫人時常記掛我,咱們離著近,果然都說遠親不如近鄰。”
“奴才不敢當,若能不叨擾公主,奴才就知足了。”
幾句話,便將話題轉進京城女眷最擅長的瑣事里,毓溪和溫憲都沒再提孩子,也不好奇兆佳府女兒們如何被教養(yǎng),真就是將繼夫人請來串門子喝茶,漸漸地,繼夫人也不那么拘謹了。
頭一回在沒有其他人的場合下閑談,毓溪才明白,為何瑛姨母的宴請里能有這位繼夫人的坐席。
繼夫人本是個溫和風趣的人,說起京城女眷的逸聞軼事,不僅不刻薄,更多幾分憐憫之心,想來對待馬爾漢那些姑娘,她的心也是一樣的。
奈何即便是一家主母,老夫少妻,不得不仰人鼻息活著,只怕她有心憐愛女兒們,也不得不屈于馬爾漢的威嚴,不敢僭越半分。
毓溪也是突發(fā)的善心,才臨時起意與妹妹商量,有沒有法子接那家的姑娘來玩半天,讓她們哪怕有一刻能在家宅外頭喘口氣,也是好的。
溫憲那么善良心軟,自然滿口答應,便有了這會子的喝茶閑話,而兆佳府的七姑娘、八姑娘,被宮女們帶去園子,也是她們一早就安排好的。
公主交代要伺候好兆佳府的小姐,哄她們玩得高興,宮女們自然不敢怠慢,這會兒在園子里,有捧著風箏的,有拿著釣竿兒的,就等七小姐來選玩什么。
姐姐妹妹無不受寵若驚,自家的奴才都沒這樣尊敬她們的,八小姐甚至有些嚇著了,緊緊貼在姐姐身邊,不敢接任何玩物。
“七小姐,您想放風箏,還是釣魚呢,咱們池子里好些魚呢。”
“我們就逛一逛可好,好漂亮的園子,此前府里修繕,我就聽見過響動,下人告訴我,是修五公主的園子,還說每日一車又一車的樹木花草運到府里,足足拉了半個月才拉完,今日見到,果然如傳說的,如仙境一般。”
宮女們都笑了,爽快地應了七姑娘的要求,殷勤地帶著姐妹二人逛園子,走著走著,到了靶場附近,兆佳子連遠遠瞧見箭亭箭靶,就停下了腳步。
“七小姐不去看看嗎?”
“想必是額駙練習騎射之地,外眷女子豈敢擅入,請姑娘帶我們離開吧。”
宮女笑道:“不妨事,公主和福晉們也都來逛,其實額駙不常在府里練射箭,咱們開府以來,還是公主成親那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來府赴宴時用過這里。”
兆佳子連道:“皇阿哥們,也會來公主府嗎?”
宮女搖頭:“宮里規(guī)矩森嚴,皇子們每日天不亮就要去書房念書,一年到頭能閑逛的日子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若非那日來賀公主大婚之喜,豈能隨意出宮來逛呢。”
兆佳子連點了點頭,想起家中下人之間傳的閑話,像是父親有心將關柱送進大內給皇阿哥伴讀,可若皇子們的課業(yè)真那么繁重,關柱能定下心嗎,身子骨能受得住嗎?
“七小姐,要不要進去逛逛?”
“不了,我們逛了有些時辰,請姑娘送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