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溪說道:“正經想一想,這事兒很不簡單,得多大的野心,才能支撐起在朝堂玩弄權術那么大的事,在我看來,人有野心,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p>
溫憲也不再玩笑,認真地說:“嫂嫂說的是,野心本不易得,野心的背后不只是能耐、智慧和底氣,最重要的,是為達目的舍棄一切的無情,我不是無情的人,成不了那樣的人物?!?/p>
毓溪道:“弄權與爭權不同,可野心是一樣的,沒有野心,都做不成這些。”
“嫂嫂,我哥是有野心的人嗎?”
“你覺著呢?”
姑嫂二人對視,溫憲的眼珠轉了又轉,落回面前的菜肴上,說道:“皇阿瑪要我活得自在,可我還是會守著分寸自在,也許我沒能耐,幫不了四哥什么忙,能不拖后腿,不給四哥找麻煩,也是幫忙了。”
毓溪道:“四哥只盼妹妹過得好,自然你的心意,他也會好好收下,不論將來如何,咱們都要好好的?!?/p>
溫憲大口吃了菜,揚起笑容:“自從那倆嬤嬤不往我屋里來,飯菜也好吃了,四嫂嫂,有你真好,就怕我被這樣寵著,永遠也長不大?!?/p>
毓溪笑道:“我這算什么,我還能比得上額駙?”
溫憲害羞地惱道:“嫂嫂不許欺負人?!?/p>
毓溪說:“再過幾年,宸兒出宮成家,胤祥和胤禵娶媳婦兒,咱們可就更熱鬧了,往后弟媳婦屋里有麻煩,你這大姑姐也得給拿主意,自然也有你來疼人的時候?!?/p>
溫憲亦是十分憧憬:“真不知哪家的姑娘會來做咱們的弟妹,胤祥和胤禵的脾氣差那么多,將來福晉的性情也會很不一樣吧,胤祥一定很會疼人,可胤禵那小子毛毛躁躁的,就難說了。”
正說著,下人來稟告,兆佳府送了些新鮮的菜蔬來,說是他們家莊子里摘了才送進城的,還帶著露水,就想請公主嘗個鮮。
兆佳府時常送些孝敬來,溫憲已見怪不怪,吩咐道:“福晉日落前要回去的,等不及晚膳,不如你們挑些好的,送去四阿哥府。”
毓溪道:“那就送去吧,說是公主給側福晉嘗嘗鮮的,命我府里的管事直接送去西苑就好?!?/p>
溫憲倒是惦記常陪她玩耍的宋格格,要下人多挑一些,別厚此薄彼。
毓溪客氣道:“你自己多留些,家里從不虧待宋氏的?!?/p>
溫憲卻說:“咱們誰缺一口菜吃呀,不過是個人情,再說兆佳府隔三差五就送這送那的來,很殷勤呢。我還尋思下回找個什么借口不再收了,不然這人情越攢越多,那馬爾漢如今升了尚書,還是少些瓜葛的好?!?/p>
提起兆佳府,毓溪不由得想起那日,被家人奴才遺忘在路邊的姐妹倆,不由得有些生氣。
“菜不好吃嗎,嫂嫂怎么不高興了?!?/p>
“嫂嫂和你商量件事兒……”
正是各家用午膳的時辰,尚書府的膳廳里,站了一排排伺候的丫鬟,但桌邊只有繼夫人與兒子坐著,繼夫人一口一口給兒子喂飯,一面叮囑他下午的課,再不能淘氣了,仔細他爹回來責罰。
“額娘,我自己能吃……”
“你總是狼吞虎咽的,對胃腸不好,額娘喂你?!?/p>
“我要自己吃!”
母子倆正拉扯著,下人匆匆趕來,稟告道:“夫人,菜蔬送去了公主府,公主派人傳話,請您和小姐們過府喝杯茶?!?/p>
繼夫人好生驚訝,問:“怎么這么突然,是公主吩咐的?”
下人道:“正是,這是帖子?!?/p>
繼夫人忙放下碗筷,擦了擦手才命丫鬟去接過帖子,嘴里嘀咕著:“怎么這樣隆重,喝杯茶還下了帖子,這是公主親自寫的嗎,這字兒可真漂亮……”
她嘀咕的功夫,兒子關柱已自己拿起筷子大口吃飯,聽得隔壁公主府來帖子邀請母親和姐妹們去喝茶,便大聲吩咐下人:“快去把我姐姐們請來。”
繼夫人回過神,忙命下人止住,與一旁的貼身嬤嬤商量:“我能帶姑娘們去做客嗎,老爺知道了會不會動氣,可我也不敢得罪公主呀。”
嬤嬤輕聲道:“老爺也不敢得罪公主,這還不是旁的公主,是當今太后和皇上最寵愛的五公主。不過是請您和小姐們去喝杯茶,老爺大不了埋怨幾句,您都推在公主身上就是了。再說,咱們的姑娘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哪里就見不得人了?”
繼夫人很是不安,她從不是拿主意的人,何況老夫少妻,比起感情她對馬爾漢更多的是懼怕,進門后直到生下兒子,才敢在丈夫跟前說幾句話。
因此這么多年,不論是前頭幾位夫人或妾室生的姑娘,還是她自己的小女兒,姑娘們被養在后院無人教養,她都不敢勸半句話,讓她們吃飽穿暖,已是盡了最大的心意。
“去吧,去告訴六姑娘、七姑娘,公主請她們喝茶?!?/p>
“八小姐不去嗎?”
“她才多大,真不敢帶出去,帶六姑娘和七姑娘就成了。”
于是,下人去后院請小姐們,繼夫人再顧不得兒子,由著他自己吃飯,就回房梳妝打扮。
可梳著頭,下人又回來說,六姑娘身上不自在,只有七小姐能跟著夫人出門。
“身上不自在當然不能去,可若只帶七丫頭,別又說咱們家虧待姑娘。”實則繼夫人對于自家在外的名聲,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因此更害怕帶姑娘們去見人,就怕萬一孩子們人前失禮,坐實了那些傳言,馬爾漢該和她過不去了。
“那就把子來帶上吧,也好,讓我閨女多見見人,別像她的姐姐們似的?!崩^夫人嘆了口氣,自責道,“我這個額娘,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不多久,下人帶著七小姐和八小姐到了,繼夫人正換衣裳,待她繞過屏風,見著一大一小倆閨女站著等她,身上的服色卻連自己的貼身丫鬟都不如,不禁道:“怎么就穿這些出門,沒有體面些的衣衫嗎?”
一旁的嬤嬤道:“這已經是姑娘們最好的衣裳,夫人您知道的,老爺、老爺他……”
是啊,馬爾漢好狠的心,生不出兒子怪女兒擋了道,若不是嫁進這家,親眼見到姑娘們被養在后院只給口飯吃,繼夫人都不敢信,滿八旗里能有這樣不待見女兒的。
她和本家的姊妹們,哪一個不是從做姑娘起就當家做主,姑奶奶在府里的地位,連舅舅都要讓三分。
可這樣的事,在兆佳府見不著,哪怕她生了兒子又如何,再生下的女兒,一樣遭馬爾漢嫌棄,不讓她養在身邊,只命她全心全意照顧兒子。
好在如今馬爾漢自己不成了,不會再逼她生兒子,可兒子稍有頭疼腦熱,就是她的罪過,因此六七歲大的孩子,她還要追著喂飯。
“罷了,好歹干干凈凈的,添幾樣首飾吧,不能太素凈了?!崩^夫人輕輕一嘆,招呼七姑娘,“子連你來,選一對你喜歡的鐲子,姑娘家腕子上空蕩蕩的可不成?!?/p>
被喚作子連的姑娘,正是府里的七小姐,但與八姑娘不同,她不是繼夫人所生,生母雖也是馬爾漢的繼室,但早已故去,和上頭幾位正房生的姐姐們一樣,都是沒娘的孩子。
繼夫人打量七姑娘,摸了摸她的身子骨,忽然想起一事,問:“你六姐姐今日不自在,你呢,初潮了嗎?”
七姑娘大方地應道:“回額娘的話,女兒去年就已初潮?!?/p>
繼夫人嘆:“那怎么不長身子呢,這樣瘦弱,我想挑件衣裳給你換,也怕撐不起來。”
說著轉身看自己的女兒,招手道:“子來過來,到額娘這兒來。”
可是小小的閨女,對母親十分陌生,怯怯地走來后,只躲在了七姐姐的身后。
繼夫人說:“這可不成,一會兒見了公主,你也這樣失禮,遭人笑話的話,阿瑪他……”
才提“阿瑪”二字,就見倆姑娘都一哆嗦,繼夫人更挫敗了,唯有好生道:“去了公主府,千萬大大方方的,五公主是極好相處的人,聽說四福晉也在,那更是和善的,你們別怕?!?/p>
七姑娘道:“額娘放心,見人如何行禮問候,女兒早已教過八妹妹,她會做好的。”
聽這話,繼夫人心里更難過,蹲下來含淚看著自己的閨女:“來兒,別恨額娘,額娘不來親近你,你還能跟著姐姐安生過,額娘若來親近你,阿瑪就要怪額娘不管哥哥,你們的日子就更苦了?!?/p>
年幼的孩子,似懂非懂,抬頭望向七姐姐,七姑娘溫柔地說:“告訴額娘,來兒什么規矩都會,讓額娘放心?!?/p>
八姑娘點了點頭,怯怯地看向母親,稚嫩的聲音說著:“額娘,來兒會好好向公主行禮,額娘不要哭?!?/p>
繼夫人忙抹去眼淚,說道:“額娘不哭,可不敢哭,去見天家人,怎么好掉眼淚。來,額娘給你重新梳個小辮兒,戴上花,咱們來兒的模樣可好呢?!?/p>
一面喚來梳頭的丫鬟,命她們重新打扮七小姐,又翻出一件自己剛進門時穿過的坎肩,雖大了些,腋下匆匆繞兩針還能湊合,好歹是金銀絲繡的,穿戴上身,再添些首飾,頓時就體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