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軋鋼廠,廢棄倉庫。
劉東雙手叉腰,站在倉庫前。
隨著倆個民兵小弟拉門,“嘎吱”一聲,這長滿鐵銹的大鐵門開了。
李浪朝里面定睛一瞧,不免眉頭緊鎖,神色有點不快。
廢棄倉庫里,里面關著一批人,男女都有,老少也有,每個人臉上都很蒼白,蹲著蜷縮著身子,看起來很害怕。
門一開,這些人的目光齊刷刷朝著劉東這幾個民兵望來。
一看是劉東,立馬嚇得臉色一白,朝倉庫更深處倒退,有些人還碰到了鐵片鐵塊,掉落在地上,亂七八糟響。
看著出來,他們很害怕劉東這幾個民兵。
李浪把這些人臉上的驚恐不安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皺著眉頭,望了劉東一臉,一臉冷漠。
這八一軋鋼廠的保衛科……可真不是東西!
這些都是本分老實的居民,平白無故被抓起來,還關在廢棄倉庫里,
誰給你劉東這個權利的?!!
由此可見,劉東這人,說好聽是八一軋鋼廠的保衛科科長,
說不好聽,那就是廠里那些領導的白手套,專門給他們干一些壞事!
見廢棄倉庫里那些人還愣著,劉東忙吼了一聲,
“喂,你們趕緊出來,沒事了!”
“回去吧!”
“記得跟李隊長道一聲謝,你們今天能擺脫嫌疑,得虧了李隊長,他幫我們保衛科找到了兇手!”
那被關起來的人一聽,先是一愣,隨即轉頭看向李浪,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很吃驚,臉也很蒼白,帶著疑惑。
李浪朝他們點了一下頭。
呀!
啊!
“可以回家了,回家了!”
“沒事了,不用再被關了,這狗地方我一點都不想待了!”
“我就說我不是兇手,那什么朱浩我一點都不認識……”
“重獲自由……真是太好了!”
“回家!回家!閨女,咱們回家!”
“……”
一聽自由了,倉庫里跑出來許多人,
每個人出來前,都主動來到李浪面前,對著李浪彎腰鞠躬致謝,
“李隊長,謝謝你。”
“多謝。”
“太感謝你了,李隊長。”
“……”
有些居民,更是想跪下,給李浪磕幾個響頭,但是被李浪一把給攔住了。
這大禮,李浪可受不起。
“沒事了,都回去吧,回去好好歇著,弄口熱飯吃,睡一覺。”
“劉科長誤抓你們這事,是他們軋鋼廠保衛科搞錯了,回頭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盡量補償你們一點,”
“劉科長,你說是吧?”李浪轉頭,笑瞇瞇地看向劉東。
劉東一聽這話,頓時臉色一僵,他沒想到李浪會突然來這么一句。
在他眼里,這些人算個屁,啥也不是,抓了就抓了,老子想抓就抓,你們能咋的?
反而是李浪,他表姐是朱浩的對象,那就是和朱副廠長有關系,
說白了,要是不出那事,這位可是朱浩未來的小舅子!
這小舅子,他一個小小的保衛科科長自然不敢招惹。
劉東騎虎難下,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這要是答應了,這么多人,都要賠償,這還不得把他家底掏空?
別看他是八一軋鋼廠保衛科科長,領著工資也就是四級工資,一個月也就三四十多塊錢。
再說了,他上有老母,下有小孩,身上扛著是養家糊口的擔子,讓他自個兒掏錢賠償,這是萬萬不能的!
可是不自己掏錢,那誰來掏錢?
廠里?朱副廠長?
那是不可能的!
讓朱副廠長掏錢,他這工作估計也保不住了!
因此,劉東騎虎難下,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嗯?劉科長,你怎么不說話?”
“你這是不同意?”李浪淡淡瞥了劉東一眼。
劉東被這眼神嚇著一個激靈,趕忙脫口而出,
“李隊長,你放心,我保證給大伙兒一個交代,人人都有賠償,人人都有賠償……”
話一說出來,劉東立馬就后悔了,欲哭無淚。
這么多的人,真要賠償,得賠多少錢啊!
“都聽到了吧,人人都有賠償,還不說聲多謝劉科長?”李浪笑呵呵說道。
“多謝劉科長。”
“劉科長,謝謝你了,你真是個大好人!”
“……”
大好人,什么狗屁大好人!
劉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要不是怕朱浩這個小舅子,他能夸下海口,答應賠償這事兒……
哎!
倉庫里關著的老百姓,重獲自由,立馬就四處散開,各回各家了。
劉東望著這些人,嘆了一口氣,
“李隊長,走吧,我帶你去見朱副廠長。”
劉東對李浪說道。
李浪點了點頭,“好。”
“不過我表姐因為這事,受了刺激,我看她就別進去了。”李浪瞥向站在一旁的表姐張薇。
張薇一看李浪的眼神,立馬醒悟過來,開始捂著嘴失聲痛哭,一副神情悲傷的樣子。
劉東一看這個架勢,又嘆了一口氣,
“張薇同志,你莫哭了,這是個意外,沒辦法的事……”
劉東可是知道朱浩傷情的,那兩個蛋子完全廢了,就跟被壓碎的雞蛋一樣,
不光如此,還被打斷了雙手雙腳,成了廢人。
這成了廢人,也不能生孩子,這張薇同志以后就算跟朱浩在一起了,也會十分凄慘。
“朱浩,……”
“哎,張薇同志,你別難受了,朱浩他,他會好起來的……”劉東試圖安慰張薇。
“朱浩他,他真的能好嗎?”
“會的,一定會的。”
李浪哭笑不得,沒想好自己這位表姐,演技還蠻可以的,有模有樣。
“表姐,你在外面等我一會,我去見一見朱副廠長。”李浪給了張薇一個眼神。
一聽李浪這話,張薇立馬緊張起來,她看了劉東一眼,壓低聲音道,
“小浪,你一個人……行嗎?”
“要不要我陪你……”
張薇是朱浩的對象,見過那朱副廠長一兩次面,。
但她親眼看到馬凌志廢了朱浩,自己又是朱浩的前對象,這要是在朱副廠長一個不注意,很容易說漏嘴。
能當上國營工廠副廠長的,能沒點眼力和心機?
套話,隨便套一套,就能套出來了。
張薇怕的就是這個。
李浪搖頭道,“表姐,你不用擔心,我可以的。”李浪給了張薇一個肯定的眼神,示意她放心。
張薇點點頭,“那我在廠子外頭等你。”
李浪跟著點了一下頭,
“劉科長,我們去軋鋼廠吧。”
劉東說了聲“好”,于是他帶著李浪張薇去了縣里的八一軋鋼廠。
出來辦事查案緝兇,劉東是開車過來的,
開的是吉普車,這是朱副廠長的座駕,是特批。
本來劉東是沒這個權利坐車的,要不是朱浩出了這么大事,趕時間找兇手,不然的話,他也沒好運氣坐上這吉普車。
劉東不會開車,開車的是朱副廠長的司機。
吉普車四個座位,只能坐四個人。
司機,劉東,李浪,張薇。
至于那幾個民兵小弟,劉東就不管了,吉普車裝不下,讓他們自個兒想辦法回去吧。
汽車呼嘯,從白山鎮街道上緩緩駛出,開往縣城撫松。
李浪還是第一次坐汽車,體驗十分新奇。
“這四個輪子,就是比倆個輪子快啊……”他把手伸出去,摸著風,感慨說道。
前世時,他連自行車都買不起,這一世,他不光把一家人日子過著紅火,還弄到了一張自行車票,買到了一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
但二八大杠才倆個輪子,還得靠腳力蹬,自然沒有澆汽油的四個輪子吉普車跑得快。
不過李浪也清楚,像吉普車這樣的高級交通工具,只有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領導,才能坐得起。
“李隊長,你瞧你這話說的,四個輪子的汽車,肯定跑得比倆個輪子的快。”
“這吉普車,那里面都是機器,鑰匙一轉,油門一踩,它就動了。”劉東坐在副駕駛上,笑著解釋道。
李浪笑而不語。
他是聽出來了劉東話里有話,不過懶得和他一般見識。
不就是一輛車,現在弄不到,不代表以后弄不到,
走著瞧!
白山鎮到撫松縣也就五六十公里,開個吉普車,一個多小時也就到了。
綠色的吉普車,一靠近八一軋鋼廠大門,保衛科的人,趕緊把大門拉開了。
他們自然認識這是朱副廠長的車子。
“劉科長,你們回來了?”
“可找到害了朱浩同志的兇手?”
“……”
一下車,立馬就有好幾個工人圍了上來。
這些都是八一軋鋼廠的工人,朱浩是朱副廠長的兒子,又是軋鋼廠車間的工人,被人打斷腿腳又變成了太監,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們自然有所耳聞。
基本上,只要有八卦,不出半個小時,就等于全軋鋼廠人都知道了。
“跟你們有啥關系?干你們的活去!”劉東不耐煩地揮手。
他能對李浪一副笑臉,可不代表對這些工人有好脾氣。
保衛科是管著整個軋鋼廠的安全的,權利可遠在這些普通工人之上。
再加上,這劉東劉科長,脾氣又是廠里出了名的火爆。
這幾個工人一看熱臉貼冷屁股,觸了霉頭,立馬收斂了嘻嘻哈哈的笑意,多遠了。
只是,全都好奇地朝著下車的李浪和張薇看來。
張薇雖然見過朱浩他爹朱副廠長,但也是在朱浩家,這八一軋鋼廠,她也是第一次來。
這下了車,她就好奇地繞著一圈,打量著八一軋鋼廠。
李浪下了車,倒是站在原地,他對這些軋鋼廠并不感興趣,
國營工廠歸國營工廠,鐵飯碗歸鐵飯碗,但畢竟要受規章和領導管,哪有在林子里打獵自在。
“張薇同志,你在門口等一會,我帶李隊長進去。”劉東對著張薇和氣道。
他旋即沖著看大門的保衛科工人喊道:
“這倆個同志是咱們廠的貴客,你們可小心招待點,別給老子怠慢了!”
老大發話了,這些小弟哪還敢怠慢,有眼力點的趕緊拿著搪瓷杯子去泡茶水,也有手腳麻利的,給張薇搬來了一把椅子。
劉東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帶著李浪轉身進了領導所在的行政樓。
……
“三樓就是朱副廠長的辦公室了。”
不一會兒,倆人在一間辦公室停下。
李浪抬頭,門上掛著個“副廠長室”牌子。
劉東拿手指敲了敲門。
“進來。”屋里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嗓音。
他推門而入,李浪緊隨其后。
一個中年禿頂男人,此時正叼著煙斗,皺著眉臉色凝重的坐在椅子上。
“朱廠長……”劉東陪著笑,阿諛喊了一聲。
一看是劉東,朱副廠長立馬站了起來。
“劉科長,怎么樣?害我兒子那個兇手找到了?”
說話時,朱副廠長眼角的余光落在了李浪身上。
“劉科長,這位是……”
劉東趕緊接道,“朱廠長,害朱浩同志的兇手找到了,這位李隊長就是目擊證人。”
“李隊長?”
“是,他是火龍狩獵大隊的隊長,叫李浪。”劉東忙解釋道。
一個國營工廠的副廠長,那可是大人物,屬于二把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樣的大領導,他劉東可不敢得罪,得小心侍候著。
所以,跟朱副廠長說話時,劉東的身子也下意識矮了一頭。
跟剛才在大門口,對那些工人說話態度,完全是兩幅面孔,前后太反差了。
李浪下意識瞥了一眼劉東,暗暗稱奇,這劉東在這朱副廠長面前,一副狗腿子樣子,在工人面前又囂張跋扈,可真是夠惡心的!
“難怪都說保衛科是領導養在身邊的一條狗,果然如此啊……”
“哦,他就是目擊證人?”朱副廠長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浪一眼。
和劉東相比,這個叫“李浪”的一進門,臉色鎮定自若,腰桿子也直,見了他朱廠長,也不卑不亢,比劉東有骨氣多了。
“對,就是李隊長。”
“說起來也巧,李隊長還是張薇同志的表弟呢。”
“張薇的表弟?”朱副廠長一愣。
但很快他反應過來,“哦,朱浩那個對象的表弟。”
朱副廠長點點頭,“你表姐人不錯。”
只是拋下了這句話,他又目不轉睛盯著李浪,
“你說你看到害了朱浩的那群兇手?”
“他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