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
懷中的人漸漸失去生息,她自城墻上墜下時,飄揚的裙擺好似蹁躚振翅的蝴蝶,落在銀白的雪地上時,又成了枯死的紅梅。
她只斷斷續續地說出那些話,便急速地在他懷里凋落。
快得讓人抓不住。
北冥離死死抱著懷里的人,忽地,想到了什么一般,他抬眸,眼里是抓住一絲希望的急切和不顧所有的瘋狂。
“護心鱗…”
上古魔龍是血脈最為強橫的種族,血可活死人,鱗可延天壽,骨可為神器。
作為上古魔龍這一代唯一的血脈,北冥離的護心鱗更是可保神族不隕,與天同壽。
她雖死,但如今還來得及,魂魄才散,他可以用護心鱗給他聚魂復生。
“娘子…娘子不怕,很快你就能回來了。”
他喃喃道。
細雪依舊在落,宮墻上烏泱泱站著的黑影衛如同影子一般藏在陰影里,被仝伯急急帶來的時候,便只見宮墻之下,雪地之上,身著紫袍的男子抱著身穿大紅色嫁衣的女子。
華麗精致的嫁衣在雪地上開成一朵張揚熱烈的花,鮮血自她身下流出,染紅銀白的雪,唇邊也溢著鮮血。
竟這般慘烈。
他正唏噓著,便見北冥離狀若瘋魔般,抬手直接捅穿自己的心口。
意識到他想做什么,想要阻止,連忙喊道:“尊上!”
來不及了。
或許就算來得及,他也阻止不了北冥離。
北冥離的心口已是一陣鮮血淋漓,他卻滿不在乎,只繼續伸手,似乎抓住了什么東西,然后用力一拔。
以二人為中心,一陣魔氣忽地浮動起來,濃郁的血腥氣也擴散開來,北冥離的手上全是鮮血,浸透了寬大的袖口,只有手心,靜靜地躺著一枚鱗片。
幾乎是在護心麟拔出的瞬間,他的臉色蒼白了大半。
“小娘子,別怕,很快就不疼了。”
他握著那枚鱗片,想將它融進季清鳶的額心,聚魂復生,卻不想,鱗片好似受到了什么阻礙,徘徊在外,遲遲進不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的魂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散了?
北冥離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在一瞬間凍結,心也跌落至谷底,喉頭涌上血腥味,他死死盯著那枚護心麟:“怎么可能……”
另一邊,被北冥離打了一掌昏死過去的大長老幽幽轉醒,他雖能醒過來,但此時已受了重傷,自知逃脫無望,但見著北冥離絕望又瘋魔的模樣,他反倒是極為痛快地笑出聲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極為諷刺地開口道:“北冥離,人都死了,你裝什么深情?”
北冥離轉頭,一言不發,只動了動手指,一圈魔氣就緊緊圈住他的脖子,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大長老被提了起來,頸部的窒息讓他整張臉都憋成了豬肝色,但他依舊在笑,笑得極為暢快極為諷刺:“咳咳咳……北冥離,你以為是我殺了她嗎?”
“是你殺了她!”
“是你讓她跳了墻!”
一句“是你殺了她”,一瞬間好像一萬根針齊齊扎在了北冥離胸口,他心口痛的痙攣,支撐不住般,松開手來。
大長老脖頸間的魔氣消散,重重摔在了地上。
但見著北冥離萬般心痛的模樣,他更暢快了,好像要把所有刺痛北冥離的話都說個遍,他不停道:
“北冥離,我告訴你!就算我今日不綁她,她也會因為不樾天而死!”
“是你為了自己的命推她去死,在這發瘋又做給誰看?”
他眼神嘲諷地看了一眼那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一眼:“做給這個女尸看嗎?”
北冥離臉色難看,好像不明白什么,又好像在一瞬之間明白了些什么:“…你說什么?”
“什么叫……會因不樾天而死?”
不是說解開不樾天不會讓她死,只會損害身體后期可以調補回來嗎?
北冥離轉頭,雙目猩紅,他盯著:“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此刻的模樣尤為恐怖,雙目猩紅,右手和心口全是成片的鮮血,細雪落在他眉睫,又融化順著他額角滑落,他卻一動未動,一雙猩紅的眼直直盯著他。
像披著人皮的獸,下一秒就要瘋魔吃人。
早料到會有這么一天,但沒想到北冥離的反應會如此之大。
他第一次見北冥離這般失控,但還是承認:“是。”
是真的。
她不是因為從宮墻上跳下而死的,是因為不樾天。
她喂了最后一滴精血,身體也被無歸草吸收殆盡,連帶著魂魄都散于天地了。
她就是因為他死的。
一陣疾風掠過,還沒反應過來,脖子就被人用力掐住。
他艱難睜眼,見男人如同發瘋的野獸,用力掐著他的脖子,額上青筋暴起:“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如此欺騙本尊!”
“噗——”
就在以為自己難逃一死時,脖頸忽然一松,濃郁的血腥味也隨之撲面而來。
他對面,北冥離正生生吐出一口血來,隨即無力跪倒在雪地上,暈死過去。
劫后余生,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仝伯縛住大長老,沉聲道:“送尊上回贏息殿。”
“是。”
……
現實世界——
今日是個晴天,陽光透過窗簾,落在鋪著小碎花桌布的茶幾上,玻璃瓶里用水養著幾枝香雪蘭,雪白的花瓣上還帶著今晨的露珠,淡淡的香氣在室內氤氳著。
電視正在播放著新聞:“……林氏集團董事長林世誠于今日凌晨被警方帶走調查……”
“據本臺記者了解,林世誠涉嫌巨額偷稅漏稅、商業賄賂以及不正當手段競爭,疑似與十八年前的季氏夫婦車禍案有關系,其涉案金額高達二十億元。檢察機關已凍結林氏集團及相關個人名下所有資產并立案調查……”
季清鳶坐在沙發上。
電視上,那個她心心念念已久的仇人,此刻正被兩名警察押解著,從林氏集團大廈走出來。林世誠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斜,往日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散亂地搭在額前,周圍圍滿了水泄不通的記者,他狼狽地被壓著往前走。
這條新聞播報完畢,又是下一條新聞,季清鳶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她穿著拖鞋,從冰箱里拿了瓶可樂,有些心不在焉地擰開。
可樂冰涼,不知是不是買的時候被晃了幾下,剛打開便飛濺出來,濺在她衣領和臉上。
季清鳶揉了揉眼睛,放下可樂匆忙到浴室洗臉。
她用水沖了沖臉,然后慢慢抬起頭。
浴室的鏡子映出了她的臉。
她的模樣與九州大陸的“季清鳶”相差不大,甚至可以說一模一樣,只不過她的膚色要偏白些,是久居于室內的白皙和孱弱,眼尾要上挑些,右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楚楚可憐中又透著幾分艷。
回到現實世界,已經一個月了。
系統將她送到現實世界,之前剩余的八十積分也兌換成了一百萬元打在了她銀行賬戶上,至今想起來,季清鳶都有幾分不真實感。
她當初拼命地做任務,就是為了回到現實世界。
八歲那年,因為她鬧著去游樂園,季父季母推了會議帶她去游樂園,結果全家出了車禍,只有她活了下來。
從此她一直活在愧疚之中,直到二十歲那年,她發現,車禍似乎不是意外。
是她的舅舅林世誠為了錢做的手腳。
她花了六年搜集證據,卻在即將成功的時候被林世誠發覺,林世誠又故技重施——她出了車禍。
瀕死之時,她遇見并綁定了系統,完成攻略任務,就可以在原世界復活。
所以她一直拼盡全力完成任務。
但如今……
執念終結,大仇得報之時,她反而有些迷茫,并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到底是為什么呢?
九洲大陸好像一場夢,若不是余額里確實多出了一百萬,她真的懷疑那只是虛假的一場夢。
這一個月來,她經常會做夢。
夢見四季如春的天極宗,宋聽瀾歷盡艱辛從浮屠境回來,卻見不到她,紅著眼質問她:“阿鳶,為什么又丟下我?”
夢見終年冰雪的魔域,宮墻之下,北冥離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與她解釋。
夢見岑川原本還露著蓬松毛絨的耳朵和尾巴跟她撒嬌,她愣愣走過去,他忽地冷了臉,緊緊抓著她問:“說好當我的王后,阿姐為什么突然不告而別?”
夢到江岫白自天機門學成而歸,一屋子沒有點睛的傀儡里,他抬眼,俊美無儔,卻鬼氣森森地盯著她:“師尊,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她猛地驚醒,發現在現實世界,又一陣恍然,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這一個月,她白日里忙著報仇,夜里卻不斷夢魘,被那四個人纏得喘不過氣來。
她走了,不知道他們如何了。
但也幸好她走了,再待一會兒她遲早得面臨四個人,一個人都難以應付,四個人……
她都怕被大卸八塊。
想到這兒,她松了口氣。
午飯時間快到了,季清鳶拿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打算點個外賣,正當這時,腦子里忽有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滴——,系統數據載入中……”
季清鳶一頓,手機差點掉到地上。
這熟悉的聲音……
“系統?”
無比熟悉的聲音在她腦子里響起:“好久不見啊,宿主。”
系統的語氣有些奇怪,它似乎干巴巴的笑了兩聲,不太熟練的敘舊,道:“宿主最近過得如何啊?”
季清鳶:“?”
她面無表情道:“你來是坑我積分的嗎?”
摳門系統連忙否定:“那肯定不是!”
它只激動了一下,聲音又小了下去:“是這樣的,任務世界出了點問題可能……需要你再回去一趟,任務獎勵隨便你提,宿主愿意再次綁定系統嗎?”
出問題?
獎勵隨她提?
有坑,絕對有坑。
況且再次回去……這不是送上門被那四個人抓嗎?
她把他們四個都招惹了一遍,回去不是找死嗎?
去他的任務獎勵,小命要緊。
季清鳶冷笑一聲:“不愿意。”
傻子才愿意再次綁定系統回去。
系統提示音響起:“滴——,綁定成功。”
“任務世界傳送中:九洲大陸。三、二、一……”
季清鳶:“……?”
季清鳶:“!!!”
她同意了嗎?
她同意了嗎!
破系統不講武德!!
季清鳶氣的想罵爹,眼前卻白光大綻,腦子一片眩暈中,她閉上了眼。
……
“篤篤篤——”
“篤篤篤——”
叩門聲響了兩遍,季清鳶睜開眼,只看見青色的床頂。
她猛地坐起身來,環顧四周。
這應該是一處女子的閨房,窗子半掩,透進幾縷疏淡天光,落在檀木雕花的梳妝臺上。
菱花銅鏡旁擱著象牙梳篦,幾只累絲嵌寶的金簪斜斜映著晨色。青瓷香爐里殘煙裊裊,沉水香的氣息幽微浮動。
青紗帷幔低垂,半開的窗杦里吹進些帶著水汽的風,帷幔輕搖,滿室都是青影和幽香。
看得出來,住在這個房間的人地位不低,不是什么普通人。
季清鳶環顧沉思間,那原本停下的敲門聲又響起來了:“篤篤篤——”
門外人似乎有些遲疑,聽著聲音是個年輕女子:“師祖,其余三大宗門門人快到了,師祖可好了?”
師祖?
她年紀輕輕就混成師祖了?
季清鳶腦子還是懵的,只能先應付門外等著的人,道:“我還有事,你一刻鐘后再來。”
門外的人似乎很尊敬她,里面應聲道:“是。”
待人走后,季清鳶跳下床闖到銅鏡旁,一邊盯著鏡子一邊氣急敗壞地問系統:“系統!系統!”
“你快出來!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出乎意料的,鏡子里映出來的竟然是她自己的臉。
這……
系統聽著似乎有些心虛:“哈哈,宿主又回來了,想不想念這里?”
想念你大爺。
季清鳶深吸一口氣:“你先告訴我,我現在是誰?”
系統道:“這里是四大宗門之一,碧水宮,宿主現在是碧水宮輩分最大、地位最高的老祖,現任碧水宮掌門之師,瑤池仙子。”
好一個超級加輩。
她還是有些疑惑:“為何我之前不曾聽說過碧水宮師祖瑤池仙子?”
系統道:“因為原書中瑤池仙子渡劫時隕落,現在是我們篡改劇情修改記憶將宿主送進來的。”
季清鳶一愣:“已經隕落,那我現在這副身體……”
系統道:“這是宿主的身體。宿主這次不是魂穿,是身穿。”
季清鳶:“……”
她幽幽道:“我的身體沒有一點修為,你送我身穿過來是為了讓我被打死嗎?”
系統連忙解釋道:“我們給宿主增加了修為。”
季清鳶挑了挑眉,她正打算試試調動體內靈力,就聽到系統有些心虛地干笑道:“不過我們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宿主想先聽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