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閱從小就發現了,秦秀綿并不喜歡自己。
人前一切正常,只是私下碰見了,打招呼時她總是笑得有些牽強。
和遇見莊嶼風時的笑容截然不同。
他料想葉晚蘇這次回去不會太順利,卻也沒想過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葉晚蘇笑話他:“你愁得仿佛是你被趕出來。”
他倒寧愿是自己。
天色暗了一半,街道的燈光在六點半那一刻準時亮起。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們的樣子,歡喜的,愁容的。
距離上次的風波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秦秀綿雖不樂意,到底保留了她一貫喜歡的體面,沒有鬧到莊家去。
這也是莊閱十分糾結的一點。
他始終還沒有向家里坦白。
然而葉晚蘇似乎什么都懂,只是體諒得陪在他身邊,一遍又一遍地解釋,雖然爭吵的開端是莊閱。
但她是為了自己,才執意脫離家里的。
為了逃避秦秀綿和葉松越超乎常理的掌控欲。
可莊閱并沒有因此感到安慰。
莊閱家庭聚餐的那日,葉晚蘇與溫木楊約了晚飯。
“你是越來越難見一面了。”
一見面,溫木楊便先抱怨上了。
葉晚蘇睨了他一眼,笑道:“你自己不也忙著談戀愛。”
他聳聳肩,表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溫木楊知道她已經和家里了劃清關系,問她感覺如何。
“失去了葉家大小姐的待遇,不是人人都能適應的。”
雖然葉家認為這是家丑,并沒有對外泄露。
“怎么說呢?”
葉晚蘇想了想,道:“感覺像在做夢。”
摘下了那頂高高的皇冠,呼吸也開始變得順暢。
她終于可以作為葉晚蘇去生活,而不是葉家的女兒。
“我已經申請了出國交換的機會。”
如果還在葉家,即便國外的學位再好,秦秀綿也可能不會同意。
她不相信葉晚蘇,所以不會讓她有任何可以脫離自己視線的機會。
溫木楊微微震驚:“這么迅速?”
她真的是自己見過執行力最強的人了。
“那莊閱呢?也一起去?剛在一起就玩異國戀的難度?”
輕輕地放下刀叉。
葉晚蘇坦白道:“說實話,我不知道。”
“但我猜……他今晚應該會和家里坦白。”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并沒有說話。
關于未來的規劃,她從來沒有和莊閱探討過。
在兩人在一起之前,莊閱估計只想當個紈绔的富二代,就這樣過一輩子。
然而令葉晚蘇費解的是,他的成績并不差。
當明白過來他是私生子,并且對家里抱有怎樣的一種情感后,之前的所有矛盾便都有了答案。
莊閱再優秀,也不敢表現出來,他怕林冬文覺得自己會威脅到莊嶼風。
不是怕自己的物質被中斷。
他害怕的,只是被家人收回現有的愛意。
所以不斷地用糜爛的表面,來表示自己的誠意與忠心。
出國交換的項目剛通知下來時,葉晚蘇曾旁敲側擊地問過莊閱。
“你好不容易考上了閔大,實習就掛在別人公司,心里會不會有點不甘心?”
當時莊閱微微驚訝。
“你相信我是自己考的?”
“嗯,你當然是。”
有些富家子弟,例如陳魏明之流的,都是通過別的方法轉學到閔大的。
但葉晚蘇知道,莊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考上的。
在他高三的那年,葉晚蘇總能見到過他徹夜學習的燈火。
莊閱當時笑得頗有些落寞。
“外面的人覺得我是靠家里的關系,而我爸又覺得我是抄了別人的試卷。”
可葉晚蘇卻說,他當然是自己考的。
最后,他終究沒有回答葉晚蘇的問題,告訴她甘心與否。
葉晚蘇晃了晃面前的紅酒杯,眼里的光也隨著起伏。
“和我在一起后,他每一刻都在動搖。現在應該差不多了。”
尤其是她還和家里“決裂”了。
莊閱既然會跑到溫泉找她,便應該做好了面對一切的覺悟。
他只是缺少被推出去的那一下決定性力量。
而現在,那股力量也有了。
溫木楊在心里為莊閱捏了一把汗。
他問:“如果你失算了,那怎么辦?”
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選項,葉晚蘇撇撇嘴,說不可能。
如果真的人算不如天算,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為了莊閱,選擇停下腳步。
看她神情一下暗了下來,溫木楊趕緊打圓場找補。
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子。
“我開玩笑的呢!你哪有失手過。”
他笑著舉了陳魏明的例子。
“你看,陳家最終還不是和你想的一樣,快速地敗落了下去。”
和黑暗勢力勾結,這是一等一的大罪。
陳家托遍了所有關系,都沒能將局面扭轉開來。
現在仍在調查階段,再過段時間,這件事情應該會被大肆報道,作為掃黑除惡的典型案例。
據說,陳家已經在準備著送陳魏明出去了。
陳魏明最近低調得很,連酒吧也不去了,群里也鮮少出現。
“但愿吧。”
葉晚蘇看了眼手機,和莊閱的對話仍停在上一句:“我到家了。”
不知是不是被溫木楊的話干擾,她心里竟隱隱有些不太好的預感,看手機的頻率也逐漸升高。
溫木楊看破了她突如其來的急躁。
“吃飽了我們就撤?”
猶豫了片刻,葉晚蘇點點頭:“行。”
她回到了云璽,莊閱說今天會回來。
然而直到月明星稀,也沒能見到他的身影。
葉晚蘇看了眼時間,猜想或許是攤牌后,他在和家里在理論。
于是葉晚蘇去洗了澡,又把項目組的項目數據拿出來看。
中秋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安靜地窩在她的腿邊,試圖給予安慰。
圓月高高掛在天上,照亮了路邊的一樹粉花。
屋內的燈光由白色變成了溫暖的橙光。
葉晚蘇握著溫水,微微發呆。
手機在沙發上震了震,她欣喜地舉起,又緩緩放下。
一條廣告信息。
她笑了笑,覺得這樣太不像自己了。
于是干脆不等了。
正要入睡時,偏偏來了期待中的信息。
“抱歉沒看到手機,我今晚應該不回去了。”
心一下子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