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縣城內(nèi)的道路多是土路,只有幾條主干道是平整的柏油馬路。
老式的電線桿挺立在各個路口,一輛輛二八大杠在馬路上穿行,偶爾也會有吉普或桑塔納緩慢駛過……
江蔓知道這是那場浩劫最后的余韻。
過了今年,改革開放的風(fēng)會徹底刮起來,等到八七年……她死的那年,村里鄉(xiāng)鎮(zhèn)會冒出很多萬元戶,路上的汽車和電器商店更是比比皆是。
她還有幸從書中窺見到那繁華又自由的未來。
再看眼下的場景就越發(fā)讓人心生感念。
部隊的班車在電影院門口停下,陸錚扶著江蔓的胳膊走下車。
兩人出眾的外形和氣質(zhì)瞬間吸引了路上行人的目光。
電影院門口賣汽水的大娘像看西洋景似的,對兩人稀罕得不行:
“小伙子是附近當兵的吧?長得真俊,對象長得也好看,真有福氣啊!”
陸錚被夸得滿臉帶笑,從兜里掏出一塊錢遞過去:“謝謝大娘,您一看也是有福氣的人,給我來兩瓶汽水。”
大娘笑著接過錢,打開泡沫箱拿出兩瓶汽水,然后動作利落地起瓶蓋插吸管:
“一瓶一毛五,你們看完電影記得把瓶退給我。對了,今天有新電影《廬山戀》正適合你們處對象的小年輕看。”
陸錚聞言詢問地看向江蔓:“我們看這個?”
江蔓點頭:“行。”
她從小到大都沒看過幾部電影,對這個還真不熟悉。
小時候和外婆在村里只看過露天的打仗電影,進了城就沒有免費電影看了。
陸錚看她茫茫然的樣子,笑道:
“我也沒來過電影院,沒入伍之前大院里會定期有人來放電影,不過二姐喜歡來電影院看電影,我聽她說過這個,說是挺感人的。”
江蔓繼續(xù)點頭。
賣汽水的大娘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嘴角向下撇,沒有再看江蔓一眼,只對陸錚道:
“小伙子說的大院兒是咱附近的軍區(qū)家屬院嗎?沒想到你年紀輕輕還是個軍官。”
陸錚收起笑容沒有回答,接過汽水和零錢帶著江蔓進了電影院。
現(xiàn)在的電影院還都是國營的,在縣文化宮二樓。
一樓是圖書館和各種興趣班,比如戲曲、舞蹈、音樂等。
兩人進入電影院后,一個身材嬌好的女人從舞蹈室出來,她往江蔓兩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后便走到賣汽水的大娘面前小聲道:
“一會兒那穿飛行服的出來后,問問他來這里幾天了。”
賣汽水的大娘皺眉,“你不是已經(jīng)勾上了一個軍官了嗎?”
女人皺眉:“讓你問就問,哪那么多廢話!”
“老子是你媽!再跟我這么說話我就不干了!”
女人嘲諷地冷哼一聲,轉(zhuǎn)身回了舞蹈室。
買汽水大娘氣憤地甩了甩手中的毛巾,低聲咒罵道:“死丫頭!要不是為了彩禮,老娘會伺候你?眼高手低可別到時候一個也撈不著!”
…
江蔓上輩子聽過《廬山戀》這部電影,陳安冉和別人約會去看,回來就向她炫耀電影有多么好看,希望下次和她一起去。
可江蔓從沒有等到過她的下次,她總有借口堵住江蔓,什么‘快要演出了蔓蔓你這首歌練得不好下周休息再去吧。’‘電影當然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去看,光咱倆也沒意思,你去約顧班長行不行?’
她當然約不到顧景舟,心氣兒也被一點點消磨干凈,后來竟也忘了那些曾經(jīng)一直向往的東西。
黑暗的環(huán)境里,江蔓為男女主之間的陰差陽錯哭得淚流滿面。
陸錚遞給她一塊素白的手帕,江蔓摁在眼睛上小聲說著謝謝。
“還看嗎?”陸錚不忍地問。
江蔓頂著紅紅的眼睛詫異道:“為什么不看,都買了票的。”
“你哭得這么傷心,這不是花錢受罪嗎?”
江蔓:“……我這是感動的……”
陸錚表示不理解,“那都是假的。”
江蔓幽怨地白了他一眼:“求你閉嘴。”
陸錚識相地收聲,眼睛卻沒有再看屏幕,反而盯著江蔓的側(cè)臉發(fā)起呆來。
他真的不覺得電影有哪里值得哭,那些離別和迫不得已他這輩子都不會經(jīng)歷。
他想要江蔓,那就利用身邊的一切手段去追求她。
猶猶豫豫,瞻前顧后不是他的風(fēng)格。
隨著電影結(jié)束,男女主也獲得了家人的支持,終于走到了一起。
江蔓這才跟著松了口氣。
看一場電影就跟看了別人的一生似的,感覺真好。
電影院的燈光打開,陸錚速度極快地為她擋住眼睛。
江蔓長長的睫毛掃在他的掌心:“怎么了?”
陸錚:“你眼睛哭紅了,而且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黑暗,現(xiàn)在猛地看亮光眼睛會疼。”
江蔓心中微動,因為看電影產(chǎn)生的酸澀心情也隨之消失了。
“我好多了,咱們走吧。”江蔓眨了幾下眼,余光看到周圍零星的人已經(jīng)離開的座位,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
陸錚放下手,扶住她的胳膊帶著人走下臺階。
電影時長一個半小時,現(xiàn)在已經(jīng)中午十二點多了。
走出電影院大門,那賣汽水的大娘還沒回家,見到兩人出來趕緊搬出一個木箱子:
“就等你們兩個了,把空瓶放里面吧。”
陸錚把兩個空汽水瓶放進木箱里,大娘看到了他手上帶的手表羨慕道:
“小伙子這表不是本地買的吧,一看就是申市貨。”
陸錚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道:“就樣子好看,不值什么錢。”
“能跟大娘說說在哪買的嗎?我兒子馬上要結(jié)婚了,想給他們小兩口買套三轉(zhuǎn)一響。”大娘一臉有子萬事足的做派。
陸錚:“在盛京買的,估計申市也有。”
“盛京啊!我說聽你口音也不像本地人,來這里多久了?”大娘隨口問道。
陸錚搖搖頭一副不想再聊的表情:“不算久,大娘您先忙,我們走了。”
說完拉住江蔓的手腕就走。
那大娘往前追了兩步,見兩人沒有回頭的樣子,訕訕地回去收拾東西了。
陸錚拉著江蔓走出百來米的距離,回頭又看了那賣汽水的大娘一眼。
江蔓莫名覺得陸錚的心情不算太好,疑惑問道:“怎么了?”
陸錚眼中閃過一絲猶疑,“不確定……就是感覺那人不太對,她問得太多了。”
江蔓:“中年婦女確實喜歡打聽事兒。”
陸錚看了江蔓一眼,伸手摁了摁她的額頭:“你入伍時間太短,也沒有接受過正統(tǒng)訓(xùn)練,所以感覺不到也正常。”
江蔓詫異:“真有問題啊?”
陸錚:“正常中年婦女會先向別人絮叨自己的家庭瑣事,然后才會打聽別人家的事,像這種上來就問時間地點的,肯定都有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