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謙虛了。”易啟航言笑晏晏，“我是外行但愛聽戲，可惜高質量現(xiàn)場難得。一直想，能親耳聽您這樣專業(yè)人士唱段，是多享受。”
夸獎讓人受用。艾蘭臉上冰霜化了些，嘴角極淡弧度：“易先生有興趣，下次演出給您留票。不過……現(xiàn)在愿意進劇場聽戲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
有時臺下還沒臺上人多，就很諷刺。
南舟適時接話，輕快道：“所以現(xiàn)在有機會了啊。艾蘭姐，易先生來就是想聊，怎么讓更多年輕人，用新方式接觸京劇、喜歡京劇。”
艾蘭看向易啟航，疑惑更深：“新方式？”
易啟航知道火候差不多。他拿出平板，沒直接展示可能引發(fā)爭議的“賽博梨園”概念圖。先從“織補項目”理念講起——城市更新是文化生態(tài)激活；胡同有納蘭婆婆這樣的戲迷，有余慶戲臺遺存，是寶貴文化基因；項目要打造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手藝與科技、記憶與創(chuàng)新共生的“場”。
他講述深入淺出，有宏觀視野，又落到具體胡同和人。納蘭婆婆頻頻點頭，眼神發(fā)亮。艾蘭聽得認真，這些理念與她內(nèi)心對京劇傳承的焦慮和渴望改變的想法，隱隱共鳴。
“所以，”易啟航話鋒一轉，看向艾蘭，眼神誠摯，“我們希望在項目面世發(fā)布會上，安排特別環(huán)節(jié)，一場能體現(xiàn)‘共生’理念的演出。想邀請您和劇院做主角。”
納蘭婆婆按捺不住興奮，拍大腿：“這是好事！一舉兩得！艾蘭，媽覺得能行！”
艾蘭看母親一眼，沒接話，轉向易啟航，問出最關鍵現(xiàn)實的問題：“易先生，合作院里需評估投入產(chǎn)出。演出規(guī)模？時長？需要多少演員樂師？還有……出場費怎么算？”
終于來到了棘手環(huán)節(jié)。
易啟航面上笑容不變，就十萬的費用，牙縫都不夠塞得。能給到京劇團的，他咬咬牙，“五萬。”
“五萬？”艾蘭嘴角那點溫度瞬間凍結，勾出毫不掩飾的諷刺弧度，眼神銳利冰冷，“易先生，您開玩笑，還是覺得我很好拿捏？”
如果不是易啟航知道她酒局不堪經(jīng)歷，看輕她，怎么會開出這么侮辱性的價格？
“我一個人抱胡琴唱整出戲，為藝術推廣不給錢我也認。可您知道一場像樣演出需要多少人協(xié)同？主演、配演、龍?zhí)祝膸煛⑶賻煛⒃虑佟⑷摇奈鋱鲆粋€不能少，還有化妝、服裝、道具、音響……院里幾十號人，沒人有義務用愛發(fā)電做公益。”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被冒犯的憤怒和藝術工作者的尊嚴倔強。
納蘭婆婆也愣住，雖不懂行情，也知道五萬請正規(guī)劇團演新創(chuàng)排的戲是天方夜譚。她看易啟航，目光不解疑慮：“小易，這數(shù)目……是不是太……”
易啟航?jīng)]辯解預算有限。他迎上艾蘭目光，態(tài)度誠懇：“納蘭婆婆、艾蘭老師，我完全理解您的憤怒質疑。這數(shù)字距高質量演出市場價值相差甚遠。我提出這方案，不是不尊重您和京劇藝術價值，恰恰相反，是因為我看到比普通商演更大的可能性。”
艾蘭目光中滿滿的懷疑，“你倒是說說，是什么樣的演出？”
“我們希望，這不只是傳統(tǒng)京劇表演。而是一次嘗試、一次先鋒實驗。”易啟航聲音帶著鼓動人心的力量，“保留京劇精髓、故事內(nèi)核基礎上，融入當代、科技感的視覺表達和氛圍營造。”
作為專業(yè)京劇演員，艾蘭太清楚傳統(tǒng)分量和改革難度。
院里不是沒試過新編戲，往往費力不討好，老戲迷覺得變味，新觀眾不買賬。
易啟航拿起平板，點開一個簡陋粗糙的游戲演示視頻——當年失敗的《賽博梨園》。像素風格京劇人物，動作僵硬，配樂卻融合京劇鑼鼓點和電子音效，怪異帶感。
“您看這個。”易啟航將平板推向艾蘭，“很多年前，一位我敬佩的朋友主導開發(fā)的概念游戲，《賽博梨園》。他想用游戲這當代媒介語言，解構重塑京劇魅力。可惜當時技術理念太超前，失敗了。”
艾蘭皺眉，看著屏幕上不倫不類的“像素京劇”，感覺專業(yè)受更大挑釁。
“易先生，您給我看這什么意思？您覺得京劇該變成這種……不倫不類東西？”她聲音壓著火。
“不。”易啟航果斷否定，關掉視頻，目光灼灼看艾蘭，“我想說，時代在變，文化傳承方式需創(chuàng)新。‘賽博’不是目的，‘梨園’是根本。但如何讓‘梨園’在新時代煥發(fā)生命力？”
他身體微前傾，語氣加重：“艾蘭老師，我提出合作，核心不是那五萬塊。那筆錢連辛苦費都不夠。我真正想邀請您和劇院參與的，是有價值的實驗，可能開啟新方向的探索。發(fā)布會只是起點，如果這次‘新京劇’嘗試引起關注獲好評，后續(xù)可能有更多合作機會，包括與開發(fā)《賽博悟空》的游戲制作人深度合作。他對‘賽博梨園’構想念念不忘，現(xiàn)在有足夠資源影響力實現(xiàn)更成熟震撼版本。”
趁著艾蘭消化的時間，南舟插話道：“艾蘭老師，來之前，我和啟航討論，未來合作的多樣化。比如您和劇院藝術家們的專業(yè)付出，以‘共創(chuàng)者’和‘藝術顧問’身份參與，分享未來可能產(chǎn)生的更長遠價值，名譽或實質性合作收益。”
南舟和易啟航的話像鑰匙，打開她心中對變革既渴望又恐懼的門。
他試圖邀請她一起踏上充滿未知但可能通新天地的路。
錢很少，風險大，但潛在想象空間也大。
“至于您擔心對傳統(tǒng)不尊重，”易啟航聲音柔和，帶深深敬意，“我理解恰恰相反。真正尊重不是供神龕只許瞻仰不讓觸碰。是理解精髓，愛護根基，然后勇敢攜它走向未來，讓它在新疆土繼續(xù)生長開花。我相信，您作為專業(yè)京劇傳人，比任何人都在乎這門藝術生死存亡，不是嗎？”
這番話說到艾蘭心坎。
她看易啟航真誠熾熱的眼睛，看南舟鼓勵目光，看母親殷切期盼，心中天平傾斜。
后臺看空蕩觀眾席的失落，面對同行轉行或迎合市場的迷茫，對京劇未來的深深憂慮……
也許，真的是個機會呢？
跳出既定框架，為熱愛事業(yè)搏不一樣未來。
哪怕失敗，至少嘗試過。
她深吸氣，緩緩吐出。再開口時聲音恢復平靜，眼底卻燃起小小火苗。
“易先生，你的想法……很大膽，很有挑戰(zhàn)性。”她頓了頓，“我需要和院里領導溝通。光我一人答應沒用。具體藝術方向、融合尺度、創(chuàng)排計劃……我們需要坐下來詳細反復討論。在尊重京劇規(guī)律前提下。”
她沒立刻答應，但沒拒絕。門開了一條縫。
易啟航知道這已最好開端。他鄭重點頭：“當然。藝術創(chuàng)作必須尊重專業(yè)。我們隨時配合您時間探討。”
氣氛剛緩和，易啟航趁熱打鐵，點開平板里另一組更前衛(wèi)的概念圖——那是他委托一位數(shù)字設計師根據(jù)《賽博梨園》理念做的視覺草圖：京劇旦角妝容結合發(fā)光電路紋路，靠旗變成半透明數(shù)據(jù)流，舞臺背景是不斷生成的像素山水。
“比如這些視覺方向，”他語氣盡量輕描淡寫，“只是可能性探討。我們想看看，如果京劇的視覺符號和數(shù)字美學碰撞……”
艾蘭目光落在屏幕上，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那些發(fā)光的臉，變形的服飾，碎裂重組的水墨背景……
在她眼中，不是創(chuàng)新，是褻瀆。是把她視若生命的程式、扮相、意境，拆解得面目全非，變成廉價的科技噱頭。
“易先生。”她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您剛才說，理解精髓，愛護根基。”
她指著屏幕上那些光怪陸離的圖：“您告訴我，這哪里體現(xiàn)了京劇的精髓？這和我從小學習的《貴妃醉酒》、《霸王別姬》，和我老師口傳心授的‘手眼身法步’，有一絲一毫的關系嗎？”
易啟航想解釋：“這是嘗試用當代語言……”
“這不是當代語言！”艾蘭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發(fā)出刺耳聲響。她胸口起伏，眼眶發(fā)紅，是憤怒，更是被深深刺痛的藝術尊嚴。
“這是對傳統(tǒng)的侮辱！你根本不懂京劇是什么！它不止是唱腔和動作，它是一種完整的、嚴謹?shù)摹鞒辛藥装倌甑拿缹W體系！您以為加點光、加點電子音效，就是創(chuàng)新？就是讓年輕人喜歡？”
她看著易啟航，又看向南舟，眼神里是徹底失望：“我原本以為，你們是真的想為京劇做點什么。現(xiàn)在我知道了，你們和那些只想博眼球、蹭熱度的商家沒什么區(qū)別！你們要的不是藝術，是噱頭！是你們發(fā)布會上的一個熱鬧節(jié)目！”
“艾蘭老師，您冷靜點……”南舟想勸解。
“冷靜？我怎么冷靜？”艾蘭聲音顫抖，“你們輕飄飄地拿著我們視若生命的藝術來做‘實驗’，還只肯出五萬塊？你們知道為了臺上那幾分鐘，我們要練多少年功嗎？你們知道一件手工刺繡的戲服值多少錢嗎？你們什么都不知道！你們只想著怎么用最低的成本，制造最大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