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的目光很快被一個(gè)舉著草垛、叫賣糖葫蘆的小販吸引。
火紅晶瑩的山楂果，串在竹簽上，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殼，在燈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他覺得新鮮有趣，便指了指，示意身旁的張鴻寶去買了兩串。
接過糖葫蘆，他先遞了一串給薛嘉言，自己掀開面具下沿，試探地咬了一口。糖殼脆甜，山楂微酸，奇妙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讓他不由挑了挑眉。
繼續(xù)往前走，一處餛飩攤子的香氣飄了過來。
攤主是位手腳麻利的阿婆，大鍋里翻滾著乳白色的高湯，一只只元寶似的小餛飩在其中起伏，熱氣裊裊，香氣撲鼻。
姜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拉著薛嘉言便在那簡陋卻擦得干凈的小木桌旁坐下。
“阿婆，下幾碗餛飩來。”他揚(yáng)聲吩咐，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絲輕快。
“好嘞！客官稍等，馬上就好！”老阿婆熱情地應(yīng)著，利落地開始煮餛飩。
不多時(shí)，兩大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便端了上來。清亮的湯底，飄著翠綠的蔥花和幾點(diǎn)香油，一只只皮薄餡嫩的餛飩安靜地躺在碗中。
兩人將面具的下端稍稍掀起一些，依舊遮著大半面容，各自拿起勺子。姜玄舀起一只餛飩，吹了吹氣，小心地送入口中。
餛飩皮滑餡鮮，湯汁滾燙而鮮美。在這寒冷的冬夜，一口下去，從舌尖到胃里都熨帖起來，帶來一種簡單踏實(shí)的滿足感。
姜玄忍不住滿足地“嗯”了一聲，眉眼舒展。
薛嘉言也嘗了一口，確實(shí)美味。她側(cè)過臉，看向身邊的姜玄。隔著掀開些許的面具，能看到他微微彎起的唇角，和那雙在燈火映照下、愉悅與溫暖的眼睛。
兩人目光相觸，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頗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愜意，更有一種彼此心照的甜蜜與親昵。
周圍的喧囂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這簡陋的餛飩攤前，戴著面具的兩人，心卻靠得前所未有地近。
這一刻，他不是皇帝，她不是臣妻，他們只是茫茫人海中，一對因緣際會得以牽手、共享人間煙火的普通男女。
不遠(yuǎn)處，今晚負(fù)責(zé)守衛(wèi)皇帝安全的苗菁輕輕搖了搖頭，此刻他也想起了他的曉蕓姐。
待姜玄和薛嘉言吃完餛飩，又往街道里面走去，苗菁招手叫來薄廣，低聲吩咐他買一碗餛飩，送回家里去，給曉蕓姐嘗一嘗。
幾日后，戚家，戚少亭坐在書房冰冷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包藥粉，正是他之前交給春桃下給薛嘉言的“補(bǔ)藥”。
他已經(jīng)拿去找大夫驗(yàn)證過了，自己正是因?yàn)榉眠@藥，才導(dǎo)致這陣子萎靡。
原來，薛嘉言早就知道了。不僅知道，她還不動聲色地，將這份“厚禮”，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戚少亭猛地起身，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接著他轉(zhuǎn)身，沖著正房方向奔去。
將正房所有下人趕出去后，戚少亭沖到薛嘉言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跟我進(jìn)來！”他聲音嘶啞，拽著薛嘉言就往最里面的臥室拖。
薛嘉言被他拽得踉蹌，臉色白了白，她懷有身孕不敢大力反抗，只得任由戚少亭將她拖進(jìn)了里間臥室。
“砰！”房門被戚少亭狠狠摔上，并從里面閂住，臥室與外間隔著好幾間屋子，最是隱秘。
昏暗的室內(nèi)，戚少亭將薛嘉言甩到床邊，自己堵在門前，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她，從懷里掏出那包粉末，摔在她面前的地上。
他咬著牙，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磨出來的，“薛氏！你竟敢給我下藥？”
戚少亭雙眼充血，幾乎要滴出血來，那里面翻滾著憤怒。
薛嘉言穩(wěn)住身形，撫了撫被捏痛的手腕，又下意識護(hù)住小腹。她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東西，接著抬起眼，看向狀若瘋魔的戚少亭，聲音清晰而冷靜：
“夫君這話問得好生奇怪。這不是夫君交給春桃，說是給我補(bǔ)身子的嗎？”
她微微偏頭，做出一副不解又無辜的樣子，“妾身見夫君日夜為家事、前程操勞，心疼夫君身體，便將這‘上好的補(bǔ)藥’留給夫君服用，一片赤誠之心，何錯(cuò)之有呢？”
“你——！賤人！”
這番言論，徹底點(diǎn)燃了戚少亭最后的理智。他猛地?fù)渖锨埃p手如同鐵鉗般狠狠掐住了薛嘉言纖細(xì)的脖頸！
“我殺了你！你這個(gè)毒婦！賤人！”他嘶吼著，面目猙獰，手上的力道不斷收緊。他要掐死這個(gè)毀了他一切的女人！就在這里！現(xiàn)在！
薛嘉言呼吸驟然被奪，眼前陣陣發(fā)黑，肺部火燒火燎地痛。她雙手本能地死死護(hù)住自己的肚子，從幾乎閉合的喉嚨里，擠出破碎而冰冷的聲音：
“你……敢殺我？戚少亭……你想讓戚家……滿門抄斬嗎？”
戚少亭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力道卻未松，反而更重，他獰笑著，唾沫幾乎噴到她臉上：“滿門抄斬？哈！我現(xiàn)在就殺了你！誰知道你肚子里是誰的野種？你以為皇上還會在乎你？他要是真在乎，這么久了，怎么一次都沒來看過你？宮里一點(diǎn)動靜都沒有！他早就厭棄你了！玩膩了！”
薛嘉言呼吸不暢，幾乎是氣音，斷斷續(xù)續(xù)說道：“選秀……為何無疾而終？因?yàn)椤噬闲睦铩形摇Ｋ凑l……都看不上眼。”
她喘息著，盯著戚少亭開始閃爍的眼神，“皇上……怎么可能厭棄我？他近日……只是太忙了。”
薛嘉言能感受到，戚少亭的力道松了些。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繼續(xù)道：“前些日子……那兩盆‘鳳凰振羽’和‘綠萼菊……你也看到了。你不是……也說了，絕非市井凡品，難道……你還看不出……是誰送來的嗎？”
那兩盆珍稀菊花，戚少亭當(dāng)時(shí)見到，還曾疑惑過一瞬，被薛嘉言以“高價(jià)購買”含糊過去。
此刻，這話壓垮了戚少亭瘋狂的殺意，也點(diǎn)醒了他被怒火焚燒的理智。掐著薛嘉言脖子的手，力道終于緩緩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松懈下來。
他松開了手。
薛嘉言猛地跌坐在床邊，捂住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臉色因?yàn)槿毖鹾涂人詽q得通紅，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
戚少亭踉蹌著后退了兩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目光在咳嗽不止的薛嘉言身上流連，最后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殺了她？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