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洪斌捏著那塊碎瓦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沉默地看著屋子里狼藉的景象，耳邊是兒子描繪出的美好藍圖，心里像是有兩頭牛在打架，一頭叫“省錢”，一頭叫“享福”。
徐秋本就不放心父母繼續住在這搖搖欲墜的老宅里，見父親動心，便趁熱打鐵地勸說。
“爸，這房子放著也是個心病，每次刮風下雨都得惦記著。咱們現在手里有錢了，就該把日子過舒坦了。你跟媽辛苦大半輩子，也該享享福了。蓋個新院子，或者把咱們家加蓋一層，以后就再也不用擔心漏雨了。”
他這番話說得在情在理，徹底擊中了徐洪斌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老漢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這半輩子的辛勞都吐出去。他把手里的瓦片扔回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行了，別說了，先收拾收拾吧。”
這就算是松口了。徐秋心里一喜，知道這事成了七八分。父親就是這樣，嘴上硬，心里比誰都明白。
徐洪斌放棄了那些“東西放著就壞了，不能搬”的念頭，開始動手收拾屋里的雜物。徐秋也跟著忙活起來，他把墻角一個快要散架的柜子往外拖，忽然看到柜子后面的墻根處，長出了一叢灰白色的小蘑菇，在昏暗的角落里顯得格外扎眼。
“爸，你看這蘑菇，是新長出來的吧？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徐秋嘀咕了一句，前世在城里待久了，對這些野生菌類他向來是敬而遠之。
徐洪斌瞥了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后院菜地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哼哧哼哧的奇怪聲音，還伴隨著拱土的動靜。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徐洪斌放下手里的東西，率先朝后門走去。
剛一推開后門，眼前的景象讓父子倆都愣住了。只見那片原本還算整齊的菜地，此刻已經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地里的幾壟青菜被拱得東倒西歪，泥土翻飛，而罪魁禍首，正是一頭膘肥體壯的大黑豬。那豬正埋頭在一棵白菜根下拱得起勁，肥碩的屁股一扭一扭，對門口的兩人視若無睹。
短暫的錯愕之后，徐洪斌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這年頭，豬肉可是稀罕物，這么一頭大肥豬，少說也得有一百五六十斤，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橫財。
可隨即，他又犯了愁。這豬是別人家的，而且家里新蓋的院子壓根就沒地方養豬。
徐秋看著父親那又喜又愁的復雜表情，心里一陣無語。他前世的觀念根深蒂固，別人的東西不能隨便拿。
“爸，這肯定是附近誰家豬圈被臺風刮塌了跑出來的，咱們不能侵占人家財產，還是趕緊給人家送回去吧。”
徐洪斌一聽這話，眼睛立馬就瞪了起來。他指著被禍害得一片狼藉的菜地，沒好氣地說道：“送回去？你看咱家這菜地，被它禍害成什么樣了！這可是你媽辛辛苦苦種的！要送也行，等他家主人自己找上門來，咱們再跟他好好談談賠償的事！”
老漢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這豬自己送上門來，那就是天意。菜地被毀是事實，于情于理，他們都占著理。
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補充道：“再說了，俗話說得好，豬來窮，狗來富。這豬無緣無故跑到咱們老宅來，不是什么好兆頭，這事不吉利。你趕緊回去，把你媽叫過來，這事得讓她拿個主意。”
徐秋徹底拿自己這個老爹沒辦法了。明明是貪心，還非要扯上封建迷信。但他知道，跟父親爭論這個是沒用的。讓他去叫母親，八成是想拉個同盟。
他只好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老宅的院子。
外面的村道上，已經有不少人家開始修補屋頂了。男人們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更換著被風吹飛的瓦片，女人和孩子則在下面遞東西，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不絕于耳。
徐秋一邊走，一邊看著腳下泥濘的爛路，心里忍不住吐槽。這路真是太難走了，一腳深一腳淺，鞋子上早就糊滿了黃泥。他無比懷念前世城里那平坦干凈的水泥路，哪怕是下再大的雨，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舉步維艱。
正想著，路邊一個村民腳下一滑，“哎喲”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蹲，濺起一大片泥水，引來周圍一陣哄笑。
徐秋繞過那個正狼狽爬起來的村民，剛走到自家新院子門口，就看到兒子徐文樂正和一個小伙伴在門口的水坑邊玩。
小家伙看到他，立刻指著他的褲腿，奶聲奶氣地大喊：“爹！你踩水玩！我要告訴娘，讓娘收拾你！”
徐秋低頭一看，自己的褲腿上果然濺了不少泥點子。他被兒子這惡人先告狀的架勢給氣笑了，幾步走過去，一把揪住徐文樂的后衣領，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個小搗蛋鬼，自己在這玩泥巴，還敢告我的狀？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把兒子拎進院子，交給了正在晾曬貝殼的于晴，這才轉身進了堂屋，把老宅那邊發現一頭豬的事情告訴了母親李淑梅。
李淑梅一聽，第一反應不是白撿了一頭豬，而是自家菜地被毀了。
“什么？菜地被豬給拱了？”老太太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嗓門瞬間拔高了好幾度，“哪個殺千刀的這么不長眼，連豬都看不住！我那幾壟白菜長得多好，眼看就能吃了！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她把手里的簸箕重重一放，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沖。
徐秋見狀，趕緊跟了上去，跑到院子角落，推出了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媽，路不好走，我騎車帶你過去。”
李淑梅回頭看了一眼嶄新的自行車，又看了看兒子滿是泥點的褲腿，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嘴里又開始新一輪的嘮叨。
“騎什么車！這路到處都是泥坑，你看看你那褲子，再把這新車給我弄臟了！這車金貴著呢，萬一摔一下，碰壞了怎么辦？你這孩子就是不知道愛惜東西！”
嘴上雖然這么吐槽著，但她的身體卻很誠實，麻利地坐上了自行車的后座。
徐秋無奈地笑了笑，跨上車，載著母親一路朝著老宅的方向騎去。李淑梅坐在后面，嘴里還沒停下，一會說他騎得太快，一會又嫌路太顛，嘮叨聲伴隨了一路。
等他們好不容易到了老宅門口，發現這里已經圍了不少聞訊趕來的鄰居，正伸長了脖子往院子里瞧，一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