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一腳踏進家門，屋子里凝重的氣氛就讓他心里咯噔一下。
父親徐洪斌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捏著旱煙桿，卻沒有點燃。母親李淑梅和于晴站在一邊，臉上都是揮之不去的憂色。
“回來了？”
徐洪斌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頭發(fā)慌。
徐秋嗯了一聲，還沒來得及放下手里的東西，徐洪斌手里的旱煙桿就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砰的一聲巨響，嚇了所有人一跳。
“你還知道回來！”
徐洪斌猛地站了起來，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他。
“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臺風(fēng)天你敢一個人出海！你是想死在外面是不是！”
老人家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因為極度的憤怒，聲音都在發(fā)顫。
他抄起墻角立著的一根胳膊粗的柴火棍，幾步?jīng)_到徐秋面前，高高舉起。
“我今天就打斷你的腿！我寧愿養(yǎng)你個瘸子，也不想哪天去海里給你收尸！”
“爸！”
“當(dāng)家的！”
于晴和李淑梅同時驚呼出聲，兩人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徐洪斌的胳膊。
于晴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哭著哀求。
“爸，你別打他，他知道錯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徐秋站在原地，沒有躲，也沒有辯解。
他看著父親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看著他那雙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父親表達愛的方式，笨拙，卻沉重如山。
“爸，我錯了?！?/p>
徐秋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
“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了。”
徐洪斌手里的柴火棍終究是沒有落下來。
他一把甩開妻子和兒媳，將柴火棍重重扔在地上，指著徐秋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給我記住了！再有下次，我親手打斷你的腿！”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回桌邊，頹然坐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下午，村子里又陸續(xù)傳來一些消息。
附近幾個村子，也有那么幾戶人家，看到風(fēng)浪稍小，就抱著僥幸心理冒險出海，結(jié)果一去不回。
一時間，整個浪臺村都籠罩在一種兔死狐悲的沉悶氣氛里。
家家戶戶都靠海吃飯，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出事的會是誰。
這種對未知的恐懼，比臺風(fēng)本身更讓人壓抑。
晚上，徐秋帶著兩瓶好酒，去了裴順家。
猴子和阿強也都在。
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幾碟花生米和海帶絲，氣氛卻有些低迷。
幾杯酒下肚，裴順通紅著眼睛，一拳砸在桌子上。
“媽的，越想越氣！”
他說的，自然是王磊那個小舅子李兵偷魚的事。
“那種人渣，就該往死里打！偷我們的魚，不得好死！”
裴順借著酒勁，把心里的憤懣全都吼了出來。
猴子和阿強也跟著罵罵咧咧。
“就是，那種手腳不干凈的玩意兒，打一頓都是輕的?！?/p>
“上次就該多揍他幾拳，讓他長長記性?！?/p>
裴順忽然抬起頭，眼睛里閃著一股兇光，他壓低了聲音。
“今晚再去堵他一次，套上麻袋，好好給他松松筋骨！”
這個提議一出，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猴子和阿強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
這跟打架不一樣，這是下黑手，萬一被抓到，事情就鬧大了。
徐秋端起酒杯，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看著裴順。
“干?！?/p>
一個字，干脆利落。
猴子和阿強看到徐秋都表了態(tài)，也一咬牙。
“干了！”
“算我一個！”
四個人借著酒勁，當(dāng)即拍板。
他們沒有再喝酒，悄悄溜出院子，各自回家拿了根趁手的木棍，又找了個結(jié)實的麻袋，在村口那棵大榕樹下匯合。
夜色如墨。
四人摸黑潛伏到王磊小舅子家院墻外的一處暗角。
海風(fēng)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也吹散了他們身上大半的酒氣。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
差不多過了半個多小時，就在幾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王磊小舅子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懶洋洋的身影晃悠出來，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徑直走到墻根下，解開了褲腰帶。
就是現(xiàn)在！
徐秋和裴順對視一眼，兩人如獵豹般猛地從黑暗中竄出。
裴順眼疾手快，一把將麻袋從頭到腳套住了王磊小舅子。
王磊小舅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剛要張嘴喊叫，徐秋已經(jīng)一記手刀砍在了他的后頸上。
那聲驚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變成了一聲悶哼。
“動手！”
猴子和阿強也沖了上來，四人對著麻袋里的人影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他們下手很有分寸，專挑肉多的地方招呼，棍子也只是往屁股和大腿上掄。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麻袋里的人已經(jīng)從掙扎變成了求饒，最后徹底沒了動靜。
“走！”
徐秋低喝一聲。
四人扔下棍子，轉(zhuǎn)身就跑，幾個閃身就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個癱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麻袋。
一口惡氣，終于出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徐秋劃著船，去收昨天放下的地籠。
四十多個地籠，每一個都沉甸甸的。
拉上來的瞬間，活蹦亂跳的魚蝦在船艙里撲騰起一片銀色的水花。
個頭肥碩的青蟹，通體透亮的白蝦，還有不少值錢的海魚。
臺風(fēng)過后的大海，果然慷慨。
回到家，徐秋將收獲分揀好，挑出最大最新鮮的魚蝦螃蟹，裝了滿滿兩大筐。
他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錢，去鎮(zhèn)上割了兩斤上好的豬后腿肉，買了兩盒包裝精美的廣式月餅，還特意給老丈人挑了兩條好煙。
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他把東西一一搬到院子里。
于晴看著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禮物，眼睛紅得像兔子。
徐秋走過去，牽起她的手，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
“走，咱們回家。”
于晴用力點點頭，跟著他朝院外走去。
兩人剛走到門口，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
是二嫂劉慧。
她手里端著個空盆，看到徐秋和于晴，以及他們腳邊那一大堆東西，眼睛都看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