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張雪梅正掃地，見兒子進(jìn)門，順嘴道：“衛(wèi)軍來過啦，捎了張豹皮，說是你師父讓你收著的。”
李勝低頭瞅了眼那張黑底白斑的豹皮，嘴角抽了抽——師父這人，真是操碎了心，怕他餓死還是窮死？
不就是張皮子？
他琢磨片刻，笑了：干脆拿它給師母做件襖子。毛厚實，色澤溫潤，低調(diào)里透著貴氣。師父不要，正好孝敬師母。她平日里待自己像親兒子，該報答。
家里那張舊鹿皮呢？留著給娘做件厚實外套。娘生日就在后天，這禮，正合適。
轉(zhuǎn)眼，臘月二十九了。
廠里早放假，大院里鑼鼓喧天，許伍德名正言順成了“二大爺”。李勝？早聲明退出，連個影子都不現(xiàn)。
這天，他帶著妹妹和娘上街置辦年貨。
第一站，陳雪茹的裁縫鋪。
張雪梅一推門，陳雪茹跟見了親姐似的，撲過來抓她手：“哎呀我的姨，我盼您盼得眼都快瞎了！本想上門量尺寸，可小勝說您起早貪黑，怕打擾，我就把布料都備好了！您今兒一來，我明天就能給您做好！”
張雪梅有點不好意思：“哎喲，別太費事，素點就行，花里胡哨的我穿不慣。”
陳雪茹抿嘴笑：“我還不知道您？就愛穿得干干凈凈、利利索索。”
一旁的小蘭蹦過來，脆生生喊：“姐姐好漂亮啊！”
陳雪茹一愣，隨即笑得打跌：“哎喲喂，你叫我姐姐？我都當(dāng)外婆的人啦！你懂什么叫漂亮不？”
小蘭歪著腦袋：“好看就是漂亮唄，亮堂、新嶄嶄的，就叫漂亮！”
張雪梅也被逗樂了。李勝趕忙攔：“雪茹姐，我媽真不慣穿那些洋氣玩意兒，旗袍連衣裙？她穿出門能讓人以為是走錯了片場。”
陳雪茹笑著點頭：“行行行，我懂。”
“給你娘做件列寧裝，配條工裝褲，干活利落，出門體面，不顯老，不招眼——最適合她了。”
張雪梅連聲說好：“就這樣，別整太講究。現(xiàn)在大伙兒都這么穿。”
小蘭在旁邊炸了鍋：“媽！那我呢？我也有新衣裳吧？！”
李勝揉她腦袋：“給你做件紅小襖，跟朵小梅花似的，成不？”
妹妹眼睛發(fā)亮：“真的假的？好看嗎？”
“那還用說？帥得能當(dāng)年畫貼門上。”
“我要！我就要這個！”
量完尺寸，陳雪茹問：“阿姨，明天我讓老張送上門？”
李勝一擺手：“不用，我明天親自來拿。”
“順便帶點野豬肉來，咱們晚上烀一鍋，過個痛快年！”
陳雪茹眉眼一彎：“好嘞，我等你。”
從裁縫鋪出來，一家人直奔集市。
花生、瓜子、酥糖、年糕，堆了小山。新碗新筷，锃亮锃亮，舊鐵鍋換了新的，油鹽醬醋全配齊。臘肉腌得透亮，肥雞公叫得響，連姜蒜都稱了三斤——年味兒，就在這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慕匈u聲里，慢慢腌透了。還買了一堆水果，裝了整整三大袋，沉得手直打晃。
過年嘛，總得有點年味兒，又扯了紅紙、買了蠟燭、吊了燈籠，連掛繩都多買了一卷。
以前買野豬肉，有人為省兩毛錢，非得拿水果票換。這年頭，農(nóng)村野果子滿山跑，可沒票照樣買不著。
四九城更別提了，水果那都是稀罕物，小孩見了都眼冒綠光。
李勝左手一兜蘋果橘子，右手兩袋瓜子糖塊，肩上還挎著半只風(fēng)干臘腸。
他媽在后頭跟著嘮叨：“小勝啊，你這買的也太多了吧？咱家就三張嘴，吃得完嗎？省著點錢，你將來娶媳婦用！等有了娃，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李勝回頭一笑：“娘，您放寬心，我這野豬一殺，掙的可不止這點。錢？咱現(xiàn)在不差錢！好不容易攢點，還不許人樂呵樂呵？”
“您辛苦一輩子了，該享點福了。”
“媳婦？別說一個，倆我都養(yǎng)得起。”
張雪梅白了他一眼：“你還真敢想！想娶倆？做你的大頭夢去吧！”
李勝笑得前仰后合：“哎喲娘，我就是打個比方嘛！您要真答應(yīng)，國家也得先答應(yīng)啊！”
路過街口，一個小伙子蹲在攤子前，正扯著嗓子喊：“鞭炮煙花嘞——響亮又好看，年三十沒它，跟沒過年一樣！”
李蘭一聽，立馬拽他哥袖子：“哥！我要煙花！我要放煙花！你買給我吧！”
張雪梅一把把女兒拽回來：“女孩兒家家，放什么炮！回家蒸糕去！”
小蘭嘟著嘴，眼圈都紅了：“媽……咱們是不是沒錢了？”
李勝拍拍她腦袋：“傻丫頭，錢不差這點兒。過年對孩子來說，那就是天大的事。玩得開心，以后想起童年，心里才有光。”
張雪梅嘆了口氣：“行吧，買。但別買多，那玩意兒不能吃，堆家里也是占地方。”
話音沒落，李勝已經(jīng)沖攤子前：“兄弟，你這都有啥？”
小伙咧嘴一笑：“麻雷子、二踢腳、花盒子、滿天星，要啥有啥！”
“要不，每樣來二十個？”
李勝一愣：“二十？！”
麻雷子他知道，單響，炸得響。花盒子他也聽過，里頭層層疊疊，點著了先冒花，再蹦爆竹，最后還能炸出個紅衣姑娘、金元寶啥的。
“行，就照這個數(shù)。”
張雪梅當(dāng)場傻在原地：“兒砸！你瘋了？！買這么多給丫頭？她連炮仗都不敢點！太危險了！”
李勝撓頭笑：“娘，我也想放啊。”
“啥？”張雪梅差點咬著舌頭。
“我小時候沒放過煙花。”他語氣突然輕了點，“這年頭，煙花比肉還稀罕。我想試試——陪妹妹一起放，多好。”
張雪梅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買吧。”
下午回來，三個人手里、肩上、懷里，全被年貨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李勝肩膀都快壓歪了，活像個人形年貨堆。
剛進(jìn)大院，滿院子的人都愣了。
“我的娘啊……這誰家啊？買這么多？”
別人過年，頂多買兩斤肉、一壺酒、半袋米。他倒好，水果、糖果、雞鴨、瓜子、臘腸，連鞭炮都裝了一麻袋！
三大爺眼都直了，趕緊跑過來：“小勝！今年對聯(lián)我早寫好了，給你留著！回頭我上你家貼！”
李勝點頭：“謝謝三大爺，有心了。”
“今兒我殺豬，你也來搭把手？”
“成！我這就去！”
有人忍不住問：“三大爺，對聯(lián)不寫了？”
三大爺一邊系圍裙一邊回頭：“沒空！殺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