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榮妃崩潰的喊叫聲，榮思也覺得身上很是不舒坦，于是扯開嗓子號哭起來，整個明光宮頓時人仰馬翻。
宮女們紛紛上前，想要伸手接過小殿下，然而還沒靠近，就聽見一陣噼里啪啦的動靜，來自于榮思正散發著熱氣的小褲襠。
聽見這個聲音，眾人立刻退避三舍，不敢再輕舉妄動。
榮妃生怕孩子摔了，只能把他重新抱在懷里，然而卻又被身上熱乎乎的味道熏得直打嘔，氣得直接哭了出來：“瑜貴妃！小蘭！蘇青青———！！”
小蘭本來在開水房煮茶，冷不丁聽見自己的名字，連忙回到了后院，手上還沾著碎茶渣：“來了來了，奴婢在這兒呢。”
她見到眾人神色各異，又看見榮妃渾身臟兮兮的樣子，趕緊上前接過小殿下，示意其他宮女帶著娘娘去換衣服。
榮妃跟著宮女往內殿走，邊哭邊打嗝：“我當年在草原學騎馬……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嘔……都從來沒哭過……”
“你們明光宮……嘔……瑜貴妃欺人太甚，把孩子扔給我照顧，自己卻不知道跑去哪兒風花雪月了……嘔……”
“瑜貴妃，我要和你不共戴天……嘔嘔嘔！”
小蘭左右為難，只能把孩子交給奶娘去收拾，自己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安撫道：“娘娘此言過重了。”
“咱們貴妃主子與您關系好，這才放心把小殿下交給您照顧。小殿下如今只是兩個多月大的嬰孩，這吃喝拉撒的事情，哪里是他能控制得住的？”
榮妃順著她的話想了想，知道這事兒也不能怪孩子，可是衣裙上還熱乎乎的，讓人直犯惡心。
小蘭見榮妃的哭聲小了些，便乘勝追擊道：“而且如今正處于選秀的時間，內務府正準備給各宮分發新的份例和補給品。”
“小殿下與您相處得好，傳到慈寧宮那兒去，太后娘娘肯定對您心生歡喜，您可以趁機多要幾匹小馬駒回來養。”
“如此一來，不僅得了好名聲，還能多拿些實打實的好處，您說對不對？”
榮妃：……好像是這個道理。
她止住了哭泣，跟著小蘭來到內殿，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裙，這才逐漸平復了情緒。
而另一邊，宮女給榮思洗了個香噴噴的澡，又喂了些奶，小殿下很快就困得不行，靠在奶娘的懷里睡著了。
小蘭把孩子抱過來，剪起了指甲。
榮妃坐在旁邊看著，剛想說些什么，外面突然進來一名小宮女，恭敬行禮道：“奴婢見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她問道：“瑜貴妃娘娘不在嗎？”
“不在，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小宮女看向旁邊的小蘭，“浣衣局死了幾個宮女，太醫檢查以后，發現是砒霜中毒。”
這件事原本應該交給皇后娘娘處理，但是坤寧宮的綠桃姑姑不讓她進去面見皇后，說后宮事務交給瑜貴妃處理即可。
皇后病重已經不是什么秘密，小宮女便也沒有多想，直接來到了明光宮。
結果瑜貴妃也不在。
聽了這話，小蘭一愣：“砒霜？宮里哪來的砒霜？”
她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轉身看向旁邊的榮妃，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娘娘，奴婢得去給瑜貴妃娘娘報個信，好讓她知道這件事。”
“那，小殿下……”
榮妃與面前的小蘭對視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妥協地伸出了手：“行，我來吧。”
她接過榮思，聞著嬰兒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和滑石綠豆粉的味道，心里好受了許多：“你動作快些，萬一小殿下待會兒又拉了，我可就真的撒手不管了。”
小蘭連連點頭道：“奴婢知道了。”
———才怪。
榮妃娘娘和自家主子一樣，向來都是嘴上不饒人而已，實際上做起事情來比誰都細心、靠譜。
加上明光宮還有這么多伺候的宮女嬤嬤，小蘭一點兒也不擔心，直接跟著小宮女離開了。
宮里人不多，如果自家主子是去給太后娘娘請安，那她肯定要帶上自己一起去。
如果是去看望皇后娘娘了，那她肯定要帶上昭君女官，但是蘇昭君正在小廚房熬阿膠膏，忙得脫不開身。
所以小蘭思來想去，蘇青青應該是去養心殿探望陛下了。
來到養心殿門前，守門老太監看見小蘭的身影，立刻站在臺階上，攔住她的去路，居高臨下地問道：“哪個宮里的？”
小蘭說道：“奴婢是瑜貴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找娘娘有些急事。”
“貴妃娘娘宮里的？”
老太監往下走了幾步，看清小蘭的樣貌以后，立刻喜笑顏開道：“哎喲，原來是小蘭姑姑！”
他笑得像朵菊花，搓著手諂媚道：“陛下在正殿面見朝臣，娘娘在內殿休息，你直接進去就行，奴才就不通報了。”
小蘭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開半步，以免臉上被濺到老太監的口水：“多謝公公。”
她走進內殿，繞過屏風，立刻看見了床上的蘇青青。
小蘭聞著屋內濃郁的熏香味兒，覺得有些悶，于是走過去打開了窗戶，讓微風吹進來。
蘇青青聽見動靜，很快就醒了過來。
畢竟不是睡覺的時候，哪怕剛才再累，也只是閉上眼睛養了會兒神。
她從被子里探出腦袋，見到來人是小蘭，便懶洋洋地開口道：“幫本宮再倒杯水來吧。”
小蘭應了一聲，摸了摸桌上的茶盞，有些涼了：“娘娘若是不太渴，奴婢還是讓奉茶宮女上一壺熱茶來吧，總喝涼水對身體不太好。”
“沒事，只是偶爾喝幾口而已。”
蘇青青接過茶盞，抬起頭一飲而盡，才感覺舒服了不少。
她問道：“來找本宮有什么事？”
小蘭見瞞不過她的眼睛，便老實交代道：“剛才有小宮女來明光宮稟報，說浣衣局那邊了好幾個人，太醫檢查以后發現，都是被下了砒霜中毒而死的。”
聞言，蘇青青忍不住皺起了眉毛：“哪來的砒霜？”
小蘭收起茶盞，說道：“不清楚，聽說浣衣局請了仵作過去驗尸，但是還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
“目前只有坤寧宮那邊知道這個消息，如今宮里的秀女太多，又全是出身尊貴的世家小姐，萬一讓她們得知了此次命案，容易引起恐慌。”
蘇青青沉思片刻，對小蘭伸出手來：“扶本宮沐浴。”
浴桶里面的水還是溫熱的，她簡單地清洗了一下，很快站起身來，接過長巾擦拭身體。
她想了想問道：“那些宮女都是多大歲數的姑娘？有沒有派人去統計姓名和出身？”
宮人大多數分為普通雜役和官女子，一般來說，像浣衣局這樣艱苦的地方，只有毫無背景可言的雜役才會被分配過去，到了二十五歲方可出宮，恢復自由身。
而官女子出身要好一些，基本上是家道中落的小姐，或者家中經營些小商鋪的姑娘，才會選擇入宮做官女子。
官女子與雜役不同，是有低品階的正經宮官，能力出眾的就會分到各位主子身邊當大宮女，容貌出眾的就有可能得到皇帝寵幸，是低位嬪妃預備役。
但是她們就相當于賣身給皇家做世奴，到了二十五歲也不能出宮，必須一輩子留在后宮里。
無論是生是死，是做主子還是做奴婢，全憑自己的造化。
小蘭幫自家主子挽著頭發，說道：“暫時還沒統計，畢竟浣衣局離宮苑不遠，要是一口氣派太多人過去，反而引人注目。”
說到這里，她壓低了聲音道：“只是有件事情得給您說一聲。”
“您還記得小容嗎？”
“記得。”蘇青青點頭道：“姜素雪之前的貼身婢女，怎么不記得？她還在明光宮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呢。”
小蘭說道：“小容正是中毒的那幾個宮女其中之一。”
“啊？”
蘇青青這下是真的沒想到，面上流露出幾分意外：“姜素雪回宮這么久，也沒有把她重新帶在身邊？”
小容可是一直心心念念自己這位從小陪伴到大的好主子呢，甚至不惜出賣貴妃的消息，也要得知雪妃在宮外莊子上的情況。
這樣好的忠仆，怎么說不要就不要了？
只不過想想也是，姜素雪自己都泥菩薩過河，難保其身，哪里還管得了小容的死活？
她前幾日來養心殿告狀，架勢擺得轟轟烈烈，往門前一跪，又是哭又是號，本來以為皇帝會看在姜家的面子上，多少出手懲罰一下貴妃。
實在不行，哪怕懲罰一下那些沒規矩的世家小姐也好啊。
結果她非但沒能得償所愿，反而被皇帝抓住機會，狠狠審問了一遍，平白無故吃了個大虧。
光是丟臉還不夠，秦瑞軒下令禁她的足，在選秀結束之前都不得離開云臺宮，免得與其他秀女產生矛盾。
小蘭一邊伺候自家主子穿衣裳，一邊說道：“何止啊，雪妃連問都沒問一句，像是早就忘了小容這個人似的。”
“前些日子，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去浣衣局看望小容，只見她面容枯燥，憔悴得不像樣子，兩只手又紅又腫，還帶著皸裂的痕跡。”
“她一見到奴婢，就哭得不成樣子，說自己先前做錯了事，如今知道反省了，想要回明光宮伺候。哼，真好笑！以為明光宮是收垃圾的啊？”
蘇青青連忙安撫道：“別激動，為了那樣的人不值得。”
她扣好衣領，來到桌邊坐下，順手用簪子挽起一個發髻：“然后呢？你是怎么說的？”
浣衣局的日子確實艱苦，全宮上下的生活用品都要讓那些雜役宮女手洗。
若是小一些的帕子、里衣還好說，要是不幸分配到了大件的床單、被套，那才真是洗死個人。
皂角、草木灰都是容易腐蝕皮膚的東西，加上常年用冷水清洗，許多宮女寧愿挨上二十個板子，再拿些補貼直接出宮去，都不愿意受這個苦。
小蘭輕哼一聲道：“奴婢倒是沒有為難她，還給了兩盒金瘡藥。”
“只不過她是因為犯錯才被貶到浣衣局的，眾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她在那邊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奴婢還沒走遠，就聽見掌事嬤嬤呵斥她，讓她把藥膏交出來。”
宮里的嬤嬤都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最看不上小容這樣背信棄義的奴婢，背地里絕對沒少給她苦頭吃。
而且小容是被明光宮的太監親自送到浣衣局去的，誰要是看不清局勢，還敢對小容和顏悅色，那誰就是與貴妃娘娘過不去。
所以嬤嬤故意這樣大聲斥責，也是想讓小蘭聽見，替自己在貴妃面前表忠心呢。
聽完事情的經過，蘇青青說道：“本宮已經答應了陛下，在養心殿用晚膳，此事暫時按下不表，等明日再討論。”
“先讓太醫和仵作們調查一下砒霜的來源，把中毒宮女的名單交一份上來；同時控制住浣衣局所有宮女，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進出。”
最重要的是不能嚇到宮苑里那些秀女。
小蘭恭敬應聲道：“奴婢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哎，等等。”
蘇青青又攔住了她：“反正事已至此，你先給本宮端些點心來墊墊肚子，好餓。”
小蘭早就看到了自家主子身上的痕跡，知道她勞累了一場，便忍不住笑出了聲：“是。”
目送小蘭離開以后，蘇青青有一下沒一下地吃著糕點，心里還在琢磨浣衣局的事情。
她沒敢問小殿下的情況，知道自己把榮妃坑得夠嗆，心虛得不行，于是只好轉移注意力，認真分析起此次事故的來龍去脈。
在浣衣局待著的都是些無名無份的小宮婢，大多是家中重男輕女，姐妹太多，所以不得不進宮為奴，以換取幾年的安穩日子。
所以蘇青青實在是想不出來，到底是誰和她們有仇，以至于動用這樣大的手筆，直接用砒霜下毒，害死了好幾條人命。
宮里主子不多，若是認真追究起來，只有她蘇青青一人，與已經死去的小容有些許關系。
而作為舊主的姜素雪，就算沒辦法救小容于水深火熱之中，也不會狠心去毒害她。
然而這次蘇青青猜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