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玄月似鉤。
宴會布置在水榭涼臺上，淡淡清風拂過，入目便是荷塘美景，眾人言笑晏晏，跟隨著婢女的引導落座。
坐在最外面的一名小姐正在和身邊的女伴笑著聊天，余光瞥見瑞王從不遠處走往這邊走來，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垂首等候。
其余的客人們看見她的動作，也紛紛向那邊看去，見到是瑞王，趕緊站了起來，向他行禮。
“參見瑞王殿下。”
秦瑞軒邁步走了進來，笑道：“都起來吧，本王府上沒有那么多規矩，大家吃好玩好，盡興而歸。”
得了他的允許，眾人這才重新坐了下來。
王妃盧意走上前，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王爺身邊的蘇青青，行禮道：“臣妾見過王爺。”
她笑道：“王爺快請入座，臣妾今兒個還安排了戲班子，供大伙賞樂。”
秦瑞軒點了點頭：“王妃有心了。”
說完，他拉著蘇青青一起向主位走去。
盧意落后半步，有些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卻也不敢多說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兩人的身后，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
秦瑞軒坐在了主位上，蘇青青也跟著坐到了他身旁的下座。
對面的順王殿下抬頭一看，立刻認出了蘇青青——這不是狩獵時做出了超級無敵美味烤肉的那名妾室嗎？
在這樣重要的生辰宴上也能坐在瑞王身邊，看來她真的很受寵。
蘇青青察覺到順王的視線，也抬頭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她的對面有四個座位，卻只坐了三個人，分別是順王、五皇子和一位眉目如畫、氣質出眾的陌生少女。
五皇子秦瑞楚和她對上了視線，愣了一下，便立刻移開了目光，仿佛自己是個什么洪水猛獸一樣。
她沒在意，伸手拉了拉秦瑞軒的衣袖，低聲問道：“王爺，坐在順王旁邊的那位貴女是誰？順王妃嗎？”
“不是，她是本王的四妹，名喚溫寧。你今日是第一次見她吧？”
蘇青青點了點頭，笑道：“妾身早聽說了四公主是位玲瓏可愛的姑娘，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她指著對面的空位，又問：“那這個位置又是留給誰的？”
秦瑞軒道：“那個啊，那個是留給二皇姐溫竹的。”
“二皇姐是個自由灑脫的性子，她很小就自立府邸，住在了宮外。后來納了駙馬，夫妻倆便離開了京城，四處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只不過，”秦瑞軒看了看那個空出來的位置，眼里流露出一分懷念：“本王也很久沒有見過她了，前幾日來了信，說她與駙馬去到了塞北，遠在千里之外，一時半會趕不回來，便托人送來了信和生辰禮。”
“本王與她年紀相仿，關系很好，所以還是給她留了個位置，以解相思之情。”
原來是這樣。
蘇青青梳理了一下頭緒，終于認全了這個朝代的五位皇子皇女們。
大皇子順王，二公主秦溫竹，三皇子瑞王，四公主秦溫寧，和五皇子秦瑞楚。
她低下頭，淺淺喝了一口茶水。
宴會開場了，婢女們端著佳肴魚貫而入，給在座的客人們上菜斟酒。
大家也紛紛拿出了自家給瑞王殿下準備的生辰禮，依次上前祝賀。
聽著眾人虛偽的恭維聲，順王嘗了嘗手里的甜酒，沒有美人陪伴在身側，總覺得渾身都不舒坦，只想趕緊聽戲。
他一抬頭，又看見了對面的蘇青青，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正注視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瑞王殿下。
順王突然想到了一個壞主意。
等到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坐下，王妃盧意正準備讓婢女把戲班子請上來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順王帶著一絲戲謔的神情，對著上首的秦瑞軒道：“三皇弟這位妾室，倒是讓人眼熟得很。”
“后來本王仔細一想，這不就是之前跟著你去圍場狩獵的蘇夫人嘛。”
蘇青青把目光從自家王爺身上移開，看向了對面的順王，瞇起了眼睛。
順王笑道：“蘇夫人當時給本王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看起來長得一副柔弱模樣，卻有一手好廚藝，做出來的蜜汁烤肉實在是美味至極，讓本王心心念念了好久。”
秦瑞軒皺起眉毛，剛想說些什么，卻被一旁的王妃給攔了下來。
她勸道：“王爺別急，順王殿下無論如何都是您的兄長，先聽他把話說完。”
話雖是這么說，但盧意的眼里卻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廚藝？真是笑死人了。
一個好端端的妾室，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挽起袖子烤肉？她雖然沒能親眼見證這一幕，但想必當時的蘇青青一定讓王爺難堪極了。
那她怎么能放過這樣一個落井下石的好機會呢？
所以就讓順王殿下把他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完吧。
順王見沒人搭理他，于是繼續道：“像蘇夫人這樣的女子，不僅樣貌出眾，還心靈手巧，哎，有個成語是怎么說的來著……”
底下不乏有想要看好戲的人，一位公子笑道：“才貌雙全。”
“對，就是才貌雙全！”
順王一拍手，目光終于落到了蘇青青的身上：“蘇夫人狩獵那天當真是光彩四射，今日如此沉默寡言，倒是讓本王有些稀奇了。”
“剛才大家給三皇弟送上賀禮的時候，你怎么不把你的禮物拿出來啊？瑞王這么寵愛你，他過生辰，你居然都不表示一下？”
蘇青青淡定道：“順王殿下有什么想法，但說無妨，不必與妾身在此繞圈子。”
她直直地與順王對上視線，眼神里波瀾不驚，心里卻忍不住罵娘：這神經病順王！
有沒有搞錯，自己哪里得罪他了，要在這么多人面前找她的茬？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順王身后的侍從——可惜了，男的。
看來順王今天沒有美人作伴，已經小腦控制大腦，昏了頭了，非得跟她一個小小妾室過不去。
聽不見她的腹誹，順王哈哈大笑起來：“不錯不錯，本王就等你這句話呢！”
他端起桌上的酒盞一飲而盡，笑道：“這樣，本王也不為難你，你給咱們在場的各位跳一支舞，就當作是生辰賀禮了，怎么樣？”
秦瑞軒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推開王妃盧意的手，厲聲道：“大皇兄，本王記得之前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蘇夫人是本王的妾室，不是伺候人的奴婢，也不是低賤的舞姬。”
“你若醉了，本王就派人把你送回順王府，讓你那群鶯鶯燕燕伺候你，讓她們跳舞給你看。”
蘇青青站起身來，輕聲道：“王爺。”
秦瑞軒看向她，皺眉道：“坐下，你的傷口還沒好全，這是做什么？”
他的聲音里是藏不住的怒意與擔憂。
聞言，四公主秦溫寧終于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蘇青青身上，充滿了好奇和探究的意味。
整個水榭涼臺都安靜極了，只剩下微風吹過荷葉拍打起來的“簌簌”聲。
蘇青青示意小蘭把古琴搬出來，對著王爺恭敬道：“妾身琴藝不精，本來是想等著宴會結束以后，再彈給王爺聽的。。”
“只不過，”她輕輕瞥了一眼順王：“既然順王殿下執意要妾身展示才藝，那妾身自然也不敢推辭。”
“然而妾身不會舞，只好彈奏一曲，作為生辰禮，獻給王爺。”
她這些話里有兩個錯處。
第一，她會舞，而且之前還單獨舞給王爺看過。
第二，她已經送過生辰禮了，就是王爺現在正穿在身上的那套浮光錦袍。
可惜這些都不足為外人道也，更何況順王步步緊逼，目的就是要讓她出丑，她絕不可能老實獻舞，淪為眾人口中的舞姬。
所以她要化被動為主動，為王爺獻上一首賀壽曲，在眾人的見證下，只為王爺而曲，表達她的愛意與忠心。
秦瑞軒的臉色緩和下來。
他叮囑道：“你身上有傷，若是手上沒力氣，就不要硬撐。”
蘇青青笑著應下：“放心吧，王爺，妾身心里有數。”
這時，小蘭已經帶著人把古琴擺在了水榭涼臺的正中央。
眼見著蘇青青馬上就要化解掉這場危機，盧意忍不住轉過頭，打量王爺的神情。
只見王爺直勾勾地注視著蘇氏，眼睛一眨也不眨，面上溫柔至極，她咬住下唇，心里升起了幾分怨恨。
蘇青青把袖口往上翻折了兩卷，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坐在了古琴前面。
她要彈奏的，是一首古老的曲目，名為《麻姑獻壽》①。
指尖輕搭在琴弦上，流水般的樂音從古琴上緩緩流淌，縈繞在每個人的耳旁。
“回身取過酒一樽——”
“近前忙把仙姑敬，金壺玉液仔細斟——”
蘇青青邊唱邊想：哎，果然技多不壓身哪。
這首曲子還是玉娘和鳳仙教給自己的，她獨自練習了好久，才把轉音和抹音給唱清楚。
“霎時瓊漿都傾盡——”
“愿年年如此日，歲歲常相見——”②
一曲唱罷，蘇青青站起身，向上首的王爺行禮道：“妾身祝愿王爺，心想事成，萬事如意，生辰快樂。”
順王的臉色很難看。
一片寂靜中，四公主秦溫寧最先笑了起來：“真好聽！”
她眨了眨眼，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蘇青青轉過身來，對著她也行了一禮：“回四公主的話，妾身名為蘇青青，您喚一聲蘇夫人就好。”
秦溫寧笑得燦爛：“蘇青青，我記住你了。你確實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下次請你到宮里來玩。”
說完，她推了推身邊的順王，天真道：“蘇夫人唱完了，你快夸她呀，不是你非要讓人家展示才藝的么？”
蘇青青暗自想：人來瘋，真展示了你又不高興。
順王抿住嘴，他不敢對這位父皇最疼愛的小女兒發脾氣，只能尷尬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發。
他身邊的五皇子秦瑞楚倒是低低地笑了一聲：“呵。”
王妃盧意見狀，連忙打圓場道：“好了，蘇氏彈得不錯，讓下人們把古琴撤下去吧。”
說完，她又拿起桌子上的酒盞，舉至身前，對著眾人笑道：“大家不必為了這臨時的小插曲而浪費了興致，來，繼續吃繼續喝，戲班子馬上就要出場了。”
她這話一出口，算是給了臺階，眾人也紛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宴會重新熱鬧起來。
教坊司的戲子們輪流上臺唱戲，你方唱罷我登場，中間還穿插了一場丑角戲③，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氣氛一派其樂融融。
蘇青青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秦瑞軒立刻靠了過來，握住她的手，輕笑道：“你做得很好。”
“不過，本王怎么不知道你居然還會彈琴？”
蘇青青勾了勾他的手心，笑道：“王爺這就小瞧妾身了。您是英明神武的王爺，妾身也不能當一個什么也不會的白癡呀。”
兩人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