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楊鳴的手機響了。
林勝發(fā)。
之前通過一次電話，聊的是商會貨的事，現(xiàn)在這一通不在計劃里。
“楊先生，有個事，不一定是什么大事，我就是跟您說一聲。”
楊鳴從桌邊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
窗外黑了，碼頭方向能看見施工區(qū)留的幾盞燈，白晃晃的。
“你說。”
“今天下午，我一個朋友來找我喝茶，做掮客的，金邊跑了十幾年了，什么活都接。他跟我說，前兩天有人找他，問了些事情。”
林勝發(fā)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問的是森莫港那邊的情況。船期、潮汐、夜間有沒有人值守。”
楊鳴沒出聲。
“我那朋友也覺得不對勁。問船期倒還好說，做貨運生意的都會問。但問潮汐、問夜里有沒有人巡邏，這就不太正常了。他沒敢接，把這事告訴了我。”
“找他的人是誰？”
“說不上來。我朋友說是通過電話聯(lián)系的，沒見過面，說的高棉話但帶中文腔。給了兩百美金定金，說查清楚了還有后面的錢。”
“什么時候的事？”
“前天。我朋友今天才跟我提，他一開始沒當回事，后來越想越不對，下午來找我。”
楊鳴看著窗外碼頭方向那幾盞燈，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窗框。
“行，我知道了。”
“我也說不準是什么意思。”林勝發(fā)的聲音又慢了半拍，“可能是有人想走私從你那邊過，也可能是別的。我就是提個醒，楊先生你留點神。”
“謝了。”
“不用客氣。那先這樣。”
電話掛了。
楊鳴把手機放在窗臺上，站了幾秒。
然后拿起手機下了樓。
……
花雞住在港區(qū)西邊的工棚里，跟快反小組挨著。
楊鳴到的時候花雞正坐在鐵皮棚子底下的行軍床上，手里拿著那張白天在碼頭畫的草圖，就著頭頂一盞燈泡在看。
楊鳴把林勝發(fā)的話轉(zhuǎn)了一遍，沒添沒減。
花雞聽完，把草圖放在膝蓋上，手掌壓著紙邊。
“走私不用問巡邏。”
楊鳴等著他往下說。
“跑私貨的人關(guān)心船期和潮汐，那是正常的，要算時間、算吃水。但他問夜里有沒有人巡邏、什么時候巡，這是想知道哪個時間段沒人看著。”花雞抬頭看了楊鳴一眼，“這是踩點。”
楊鳴沒反駁，他跟花雞的判斷一樣。
“海面那邊我剛開始補，什么都還沒到位。”花雞把草圖翻過來，背面畫了幾條線，是海灣的簡圖，“今晚先把兩個暗哨挪到碼頭東西兩頭，能看住兩翼。再從快反小組抽人出來，夜里沿海面方向走一圈。”
“夠嗎？”
“不夠。”花雞說得很干脆，“探照燈沒有，礁石上的哨位掩體沒建好，巡邏隊缺夜視設(shè)備。真要有人從海上摸過來，靠現(xiàn)在這些只能做到發(fā)現(xiàn)，做不到攔截。”
他把草圖折了兩下，揣進褲兜里。
“先這么做。”
楊鳴點了下頭。
“另外，”楊鳴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查一下這個信息從哪來的。金邊那邊什么人在問、通過什么渠道問的。”
“讓誰查？”
“我給賀楓打個電話。”
楊鳴轉(zhuǎn)身往外走。
“今晚辛苦。”
花雞已經(jīng)從行軍床上站起來了，拿起搭在床頭的對講機，撥到頻道上。
“阿昂，集合。碼頭。”
楊鳴走出工棚的時候，聽見花雞在后面又叫了兩個人的名字。
腳步聲和對講機的電流聲混在一起，往碼頭方向散開了。
他回到二樓，撥了賀楓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讓阿財幫我查個事。金邊最近有人在打聽森莫港的情況，船期、潮汐、夜間巡邏。通過掮客問的。我要知道是誰。”
賀楓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
電話掛了。
楊鳴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邊。
碼頭方向，花雞的手電光已經(jīng)亮了，幾個光點在碼頭兩側(cè)移動，正在重新布設(shè)哨位。
……
商會的貨車在隔天上午十點到達森莫港。
兩輛五十鈴，一輛廂式貨車，從金邊方向沿沿海公路過來，在北關(guān)卡外面停下。
劉龍飛已經(jīng)在關(guān)卡等著了。
他六點就起來了，把昨天準備好的單據(jù)和登記表又過了一遍。
單據(jù)是他自已設(shè)計的格式，進港登記單、貨物清單核對表、倉儲分配單、關(guān)卡放行條，四聯(lián)，每聯(lián)一式兩份，港方留底一份，貨主一份。
他花了好幾天才把這套東西理出來，格式改了三版，第一版太簡單漏了過磅環(huán)節(jié)，第二版太復雜裝卸工人看不懂，第三版才定下來。
三輛車停穩(wěn)之后，跟車的人下來了。
三撥人，每家一個跟車的。
老周那邊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小伙子，穿拖鞋，嚼著檳榔。
曾老板派的人年紀大些，四十出頭，戴頂鴨舌帽，下車先看了一圈。
林勝發(fā)的人是老吳，倉庫管事，跟了林勝發(fā)好幾年，做事仔細。
劉龍飛走過去，先核對了三輛車的車牌和貨單。
“貨單給我看一下。”
老周那邊的小伙子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
劉龍飛接過去展開，上面列著品目和數(shù)量，日用百貨，洗衣液、牙膏、拖鞋、塑料盆，雜七雜八，十幾噸。
曾老板那邊是餐廚設(shè)備，不銹鋼操作臺、蒸柜、冷柜、排煙罩，用木架子固定在車廂里，單子打印的，比老周那邊正規(guī)。
林勝發(fā)的建材在廂式貨車里，水泥、鋼筋扎件、角鋼，老吳的單子最清楚，品名型號數(shù)量單價一行一行列著，末尾有林勝發(fā)的簽字。
三家加起來不到八十噸。
量不大，但這是商會的貨第一次正式進森莫港。
“跟我走，一輛一輛來。”
劉龍飛帶著三輛車進了關(guān)卡，到港區(qū)內(nèi)的過磅點。
過磅點是新弄的，一臺地磅，旁邊搭了個鐵皮棚子，棚子底下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員力博坐在那兒負責記錄。
第一輛車上磅。
員力博報了數(shù)，劉龍飛跟貨單上的數(shù)字對了一下，差了不到一百公斤，在合理范圍內(nèi)。
他在登記表上填了實稱重量，簽字，撕下第二聯(lián)遞給老周的人。
“這張收好。出港的時候憑這個走。”
小伙子接過去看了兩眼，疊起來塞進口袋。
第二輛，第三輛，同樣的流程。
過磅、核對、登記、簽字、撕聯(lián)。
劉龍飛每一輛都自已盯，沒讓別人代。
過完磅，卸貨。
倉儲區(qū)劉龍飛提前分好了，日用百貨放二號棚，餐廚設(shè)備放三號棚靠里面的位置防止淋雨，建材放露天堆場。
每個區(qū)域門口用油漆在地上畫了線，標了編號。
裝卸工是港區(qū)的人，六個，之前卸過紅木和施工材料，干慣了的。
劉龍飛跟領(lǐng)頭的交代了一句“輕拿輕放，餐廚那批特別注意”，然后站在邊上看著。
卸貨用了大概一個半小時。
林勝發(fā)的人老吳全程跟著自已那車建材，每一捆鋼筋、每一袋水泥卸下來都看了一眼，在自已的本子上畫了個勾。
老周的小伙子沒那么仔細，靠在車邊上嚼檳榔看手機，偶爾抬頭瞄一眼。
曾老板派的那個戴帽子的倒是認真，圍著三號棚轉(zhuǎn)了一圈，看了地面干不干燥、棚頂漏不漏。
他對這些設(shè)備比較上心，冷柜和蒸柜都是值錢的東西。
卸完之后劉龍飛把三份倉儲分配單填好，三個人各拿一份。
“貨到齊了，你們核一下數(shù)，沒問題就簽字。有問題現(xiàn)在提。”
三個人分頭去自已的貨邊上點了一遍。
老吳最快，兩分鐘回來，在單子上簽了名。
曾老板的人點得仔細，幾分鐘之后也過來簽了。
老周那邊的小伙子最后一個，嘻嘻哈哈地簽完，問了一句：“倉庫有人看著沒？”
“二十四小時。”劉龍飛指了一下倉儲區(qū)入口的值班點。
小伙子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