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昭遠從沙發上坐起來。
他抬手按了按后頸，昨晚和姜若云的對話還在腦子里回響。
那些話，像是往一堆快要熄滅的炭火里，猛地灌進了一股強風。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吳元勤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走進來。
他把茶杯放在林昭遠面前的茶幾上，看了一眼林昭遠布滿血絲的眼睛。
“林市長，您一晚上沒回去？”
“嗯，沙發上對付了一下。”
林昭遠端起茶杯，熱氣撲在臉上。
吳元勤沒再多問。
他跟了林昭遠這么久，看得出他眼里的疲憊，更看得出疲憊之下重新燃起來的火。
昨晚的迷茫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淀下來的銳利。
有些話，不用說。
吳元勤拉開椅子坐下，翻開手里的記事本，直接進入工作狀態。
“市長，您交代的事情有幾個初步進展。”
林昭遠喝了一口熱茶，暖流順著食道滑進胃里。
“說。”
“陳建業那邊我們的人盯了幾天，他現在就是個驚弓之鳥，除了正常上下班幾乎不出門，也不和任何人私下接觸。”
“看著……像是被什么給嚇住了。”
林昭遠點點頭，這在他意料之中。
敲山震虎，虎已經被震住了，就看躲在后面的蛇什么時候會動。
他放下茶杯，聲音沉穩。
“元勤記一下。”
吳元勤立刻拿起筆。
“第一，通知楚瑤他們技術組，不要停。”
“陳建業小舅子那筆來路不明的購房款，給我往死里挖！”
“不管它繞了多少層經過了多少個賬戶，必須把資金的最初源頭給我找出來，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一環都不能少。”
“第二讓張劍鋒那邊的人手加倍。”
“景山貿易和那個廢棄工廠，給我二十四小時盯著。”
“所有進出的人、車，全部拍照、錄像，登記在案。”
“特別是那些能和代號濤、軍扯上關系的人，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交匯都不能放過。”
吳元勤飛快地記下，抬頭看他。
林昭遠靠回沙發，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
周正平的電話，那句“水深淹死人”，確實是泰山壓頂般的壓力。
但他一夜未眠，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壓力，何嘗不是一種反向的指引？
周書記越是警告，就越說明他們現在走的路，是對的。
他們扯住的那個線頭，已經觸碰到了那張大網的核心區域。
這張網感覺到了疼，所以，控制著網的那些手，才開始有所動作。
硬碰硬，是雞蛋碰石頭。
但石頭再硬，也有縫隙。
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條最薄弱的裂縫，然后用盡全力，把它撬開。
……
景山貿易外，一輛偽裝成市政工程維修車的面包車。
張劍鋒坐在副駕駛，手里拿著一個高倍望遠鏡，眼睛幾乎沒離開過物流園的大門。
一個年輕隊員掐滅手里的煙頭，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頭兒，這都快一個禮拜了，天天在這兒喂蚊子。”
“這幫孫子太狡猾了，進出的都是正規手續的貨車，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這么干耗著，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張劍鋒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他一眼。
“嫌喂蚊子？”
“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現在下車回去睡大覺。”
年輕隊員脖子一縮，不敢吭聲了。
“林市長把這么重要的事交給我們，不是讓我們來發牢騷的。”
“耐心！懂嗎？”
“干我們這行最值錢的就是耐心！”
“狐貍再狡猾，出門總要露尾巴。”
“你們要學的，就是從一百個正常動作里揪出那個不正常的。”
他拿起望遠鏡，重新對準大門。
“林市長說過，越是看似天衣無縫的地方，越藏著致命的破綻。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車里的氣氛重新變得肅殺。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冷鏈運輸車緩緩駛入物流園大門。
這輛車從外觀看，沒有任何異常，公司名稱、牌照都清晰可查。
但張劍鋒的瞳孔卻微微一縮。
他把望遠鏡的焦距調到最清晰。
“小李錄下來。重點拍輪胎。”
“頭兒，這車……”
“執行命令！”
張劍鋒壓低聲音，語氣不容置疑。
他看向那輛車的輪胎上。
不對勁。
這輛車登記的是空車返程，但輪胎的吃水深度，那種被重物壓迫產生的細微形變，絕對不是一輛空車該有的狀態。
車停穩后，司機從駕駛室跳下來，和一個穿著物流園工服的人交接。
那個司機在遞交單據的時候，下意識地用手遮擋了一下嘴，同時，眼角的余光飛快地掃過周圍。
這是一個極度警惕的動作。
就像做賊一樣。
張劍鋒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跟上這輛車。”
“從現在開始，它去過哪兒，停在哪兒，誰靠近過它我要全部的資料。”
“是！”
……
臨江市環保局，局長辦公室。
陳建業坐立不安，他不停地拿起桌上的眼鏡布，擦拭著那副干凈得能反光的眼鏡。
就在半小時前，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對方的聲音經過處理，雌雄莫辨。
“陳局長，鄭老板讓我給你帶個話。”
“你女兒在市三中上初三吧？”
“長得挺水靈的。”
“就是每天放學過馬路的時候，要多看看車，現在開車不長眼的司機太多了。”
電話掛斷了。
陳建業感覺自己的血都涼了。
這是警告。
是鄭國濤在敲打他！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一邊是市紀委那幫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餓狼，一邊是鄭國濤這種能隨時要他全家性命的過江龍。
他被夾在中間，快要被碾碎了。
就在他精神即將崩潰的時候，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起來。
陳建業渾身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看著那個跳動的號碼，是一個來自省城的區號。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電話。
“喂，您好……”
“建業啊，是我王德城。”
王德城！
省環保廳固廢管理處的處長！
陳建業的腰瞬間就彎了下去，盡管對方根本看不見。
“王……王處長！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