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之上，蘇塵吞服丹藥的動作，寫意瀟灑，仿佛這攪動了整個宗門的擂臺大會，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場飯后消遣。
臺下數萬弟子噤若寒蟬。
張宇的色欲、錢通的貪婪，都成了前車之鑒。
看似平平無奇的陣法，此刻在眾人眼中，已然化作一面能照徹靈魂深處所有污穢的“照妖鏡”。
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內心沒有那么一兩件見不得光的陰暗念頭，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當眾出丑、顏面掃地的笑柄。
演武場上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平靜。
獎勵的誘惑仍在，但對當眾社死的恐懼顯然更勝一籌。
蘇塵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擂臺不是誰想上就能上。
想拿獎勵？
可以，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道心，夠不夠干凈！
他環視全場，享受著萬人敬畏的目光，正準備宣布今日到此為止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此等惑亂人心之邪術，也配稱之為道心試煉？”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白衣青年，身負一柄古樸長劍，自人群中排眾而出，一步步走向高臺。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周身散發著一股凌厲而純粹的劍意，仿佛他整個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不染塵埃。
“是蕭然師兄！”
“大長老親傳弟子，蕭然師兄！”
“天吶！他竟然親自下場了！這下有好戲看了！”
人群瞬間沸騰！
蕭然，這個名字，在合歡宗外門、內門、乃至真傳弟子中，都如雷貫耳。
他乃是大長老座下親傳弟子，公認的年輕一輩第一人，修為已至結丹中期頂峰，一手快劍出神入化。
更重要的是，他素以道心堅定、不假外物著稱。
傳聞他早已達到“劍心通明”之境，心中唯有劍道，無任何雜念。
他是合歡宗所有男弟子仰望的楷模，也是無數女弟子傾慕想要雙修的對象。
就連陣法中的柳如煙、冷清雪、花解語和燕銜枝四女，看到蕭然出場，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怎么來了？”
柳如煙秀眉微蹙。
“此人向來自視甚高，眼高于頂，怎會為區區法器和貢獻點下場？”
“他不是為利。”
冷清雪清冷的聲音響起，眸中閃過一絲忌憚。
“他是為名，為的是維護他‘年輕一輩第一人’的虛名。”
花解語溫柔一笑，補充道：“更是因為，蘇師弟今日的風頭，蓋過了他。”
三女一語道破天機。
蕭然一步步走上高臺，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他無視了所有人，目光如兩柄利劍直刺蘇塵。
“蘇塵，”
他聲音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
“你可知罪？”
蘇塵聞言，不由得笑了。
“哦？不知蕭師兄，要治我何罪？”
他依舊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仿佛面對的不是宗門首席，而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哼！”
蕭然冷哼一聲，義正言辭、
“你設下這等幻陣，窺探同門內心隱秘，并將其公之于眾，極盡羞辱。此舉非但無益于修行，反而會滋生心魔，亂我宗門風氣，此為罪一！”
“你以重利為誘餌，引誘弟子們飛蛾撲火，自取其辱，實乃用心險惡，包藏禍心，此為罪二！”
“你身為合歡宗弟子，不行陰陽和合之大道，反弄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幻術把戲，嘩眾取寵，簡直是離經叛道，此為罪三！”
蕭然聲色俱厲，一番話下來，直接給蘇塵扣上了三頂大帽子。
臺下不少原本就嫉妒蘇塵的弟子頓時紛紛附和。
“蕭師兄說得對！這根本就是邪術！”
“羞辱同門，其心可誅！”
面對千夫所指，蘇塵卻是不慌不忙，甚至還撫掌輕笑。
“說完了？”
他看著蕭然，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
“蕭師兄，你可知，何為‘鏡’？”
蕭然一愣。
“什么意思？”
“我這陣法，便是一面鏡子，一面‘照心鏡’。”
蘇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鏡子，只會映照出站在它面前之人的真實模樣。張師兄看到了美色，錢師兄看到了財富，那是他們心中本就有的東西，與鏡子何干？”
“若是一人，站在鏡前，看到的卻是滿臉污穢，難道他該做的，是打碎鏡子，然后指責鏡子弄臟了他的臉嗎？”
蘇塵一番話說完，全場雅雀無聲。
方才還在附和的弟子此刻全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這番道理淺顯易懂，卻又直指核心。
是啊，陣法只是呈現，真正決定結果的是入陣者自己的內心。
蕭然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道德討伐竟被蘇塵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巧舌如簧！”
他怒喝道，
“既然你稱其為‘照心鏡’，那我今日，便來照上一照！我倒要看看，你這面鏡子，能否照出我蕭然的半點瑕疵！”
“好啊。”
蘇塵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過，蕭師兄既是首席真傳，賭注恐怕也要與眾不同吧？”
“自然！”
蕭然傲然道，
“若我破不了你這區區幻陣，我這柄隨我多年的本命飛劍‘凜霜’，便歸你！”
說著，他背后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鞘自動彈開寸許，一股冰寒刺骨的劍氣泄露而出，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結！
“上品法寶！是上品法寶‘凜霜劍’！”
臺下有人驚呼出聲。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賭注可比之前的極品法器貴重了十倍不止！
“好。”
蘇塵點頭，笑意更濃。
“若是我這‘鏡子’，不小心把蕭師兄的真實模樣給照出來了，又當如何？”
“絕無可能！”
蕭然斷然道，眼中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我心如劍，劍心通明，豈是你這等邪魔外道所能撼動？你若輸了，便當眾自廢修為，滾出合歡宗！”
“可以。”
蘇塵答應得干脆利落。
這場驚天豪賭瞬間點燃了全場的氣氛。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在萬眾矚目之下，蕭然一臉傲然，滿懷信心地踏入了陣法之中。
他堅信，自己的劍心無懈可擊。
色、財、權、名，皆是過眼云煙，唯有手中之劍，才是永恒大道。蘇塵的幻陣，對他而言，不過是土雞瓦狗！
不堪一擊。
蕭然踏入陣法的瞬間，預想中的任何誘惑都沒有出現。
沒有美女，沒有財寶，沒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看到的是一幅無比恢宏，卻又讓他熱血沸騰的畫面。
合歡宗，宗主大殿。
他身著一襲華麗的宗主道袍，端坐于至高無上的寶座之上。
下方以現任宗主李清月為首，所有長老、真傳弟子、內門弟子等數萬人，盡皆跪伏在地，山呼海嘯。
“恭賀蕭然宗主，榮登大寶！”
“蕭然宗主，萬古獨尊，仙福永享！”
李清月更是抬起那絕美的臉龐，滿眼崇拜與愛慕地看著他，柔聲說道：
“蕭郎，你才是合歡宗真正的天命之主，清月愿永世追隨，侍奉左右。”
這一刻蕭然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這，正是他內心最深處、最渴望的畫面。
他渴望的不是宗主之位，而是這種凌駕于所有人之上，連宗主都要對他俯首稱臣的無上榮耀與認可。
而在外界數萬名弟子的眼中，畫面則再度變得離奇且爆笑。
只見蕭然進入陣法后，先是愣了片刻，隨即臉上便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傲與得意。
他緩緩挺直了腰板，背負雙手，下巴高高揚起，用一種睥睨天下的眼神，掃視著空無一人的前方。
“諸位長老，平身。”
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威嚴。
全場弟子：“？？？”
緊接著，更離譜的一幕發生了。
蕭然邁開步子，在陣法中央走起了四方步。
他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巡視自己的江山。
他時而點頭，時而微笑，仿佛在回應著臣民的朝拜。
最后，他走到陣法中央，緩緩轉身，對著空氣，做了一個往下坐的姿態。
“噗通！”
一聲悶響，他結結實實地一屁股坐在了堅硬的石板上。
全場先是死寂，隨即，一陣壓抑不住的悶笑聲響起。
可陣法中的蕭然，卻毫無所覺。
他仿佛坐在云端寶座之上，臉上依舊是那副志得意滿的神情。
下一刻他開始對著空氣發號施令。
“王長老，你獻上的九轉金丹，甚合朕意，賞！”
“趙護法，你鎮守魔淵有功，再賞！”
他的表演，越來越投入，越來越逼真。
就在全場弟子快要笑岔氣的時候，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貴賓席上的宗主李清月，都臉色劇變的操作。
他將目光遙遙投向了云端方向，臉上露出一抹溫柔中帶著霸道的笑容，緩緩開口：
“清月師妹，你將宗門打理得井井有條，朕心甚慰。日后，你便在朕的身邊，當個副手，替朕分憂吧。”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數萬道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云端之上。
雖然大家看不到宗主的神情，但平靜便是答案。
李清月的臉龐上，原本饒有興味的淺笑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冰封千里的寒霜。
她緩緩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紅唇微啟，吐出一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話。
“本座在你心中，原來只是個副手？”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了這兩個字。
高臺上，蘇塵看戲看得心滿意足。
“是時候收場了。”
他心念一動，解除了陣法。
“蕭然，心比天高，德不配位。狂妄自大，終成笑柄。淘汰。”
清醒過來的蕭然，感受著幾乎能將自己神魂冰封的刺骨寒意，腦海中回蕩著自己剛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話。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
隨后兩眼一翻，活生生嚇死了過去。
蘇塵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緩步走到他的身旁，俯身將“凜霜劍”撿起。
他隨意地挽了個劍花，對著劍身吹了口氣，凜霜劍立刻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仿佛蘇塵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蘇塵持劍而立，目光掃過臺下早已被嚇傻了的數萬弟子，聲音淡然，卻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嚴。
“還有誰，想來我這面‘照心鏡’前，照一照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