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山順著趙慧蘭的目光朝隔壁鋪子瞥了一眼。
看到那扇緊閉的曼香服飾門板，他微微怔了怔，隨即搖頭輕笑了一聲：“瞧這架勢，鐘姐和紅姐她們下手還挺狠吶。”
這事還得從彭曼香撿到他口袋里掉出的那張圖紙說起。
慧蘭服飾能在上陽縣城一炮而紅，靠的正是時髦新穎的款式。
即便如今做出了牌子，設計也依舊是重中之重……
陳大山又怎么會把那么關鍵的設計圖隨意揣在兜里，甚至連弄掉了都不知道？
他就是故意讓彭曼香撿到的！
其實圖紙上那兩款衣裳，早就各賣出過一件。
一件是給鐘姐量身定制的，賣了四十塊。
她的丈夫是縣財政局的。
關鍵是她當時還專門交代過陳大山，至少兩個月內，整個上陽縣城都不能出現第二件！
另一件的主顧是紅姐，她丈夫正是縣工商局的閔局。
彭曼香兩口子之所以篤定慧蘭服飾從來沒賣過那兩款衣裳，不過是因為他們夠不著鐘姐和紅姐那個圈層，連人家的面都見不上罷了。
認真的說起來，陳大山故意讓彭曼香撿到那張圖紙，其實也不過是靈機一動，順手下的一步閑棋！
能坑那女人一把自然是最好，坑不到也無所謂，反正也沒費什么力氣。
可是看到慧蘭服飾掙了那么多錢，加上接連幾次算計都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彭曼香兩口子是又忌恨又眼饞，真的是做夢都想打個翻身仗。
他們上躥下跳結交“名流”，斥資翻新店面，還照著圖紙批量做出那兩款衣裳，繡上精心設計的商標，只等著在計劃生育政策宣傳晚會上一鳴驚人。
那場晚會是在縣大禮堂舉辦的。
參入如此盛大的活動，誰還不想把自己打扮得風光體面一些？
所以鐘姐和紅姐兩個，全都穿上了在慧蘭服飾定做的衣裳。
可當她們滿面春風走進禮堂，自以為會成為全場焦點時……
卻是一眼就看到了好幾個人，穿著相同款式的衣裳！
撞衫不可怕，誰丑誰尷尬！
鐘姐和紅姐雖說保養得不錯，但她們畢竟是已步入中年。
穿同款衣裳的人至少有十來個，她倆咋可能比得過所有人？
眼見花重金定制的衣裳穿在身上并沒有達到理想的效果，鐘姐的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
更要命的是，那群撞衫的女人竟全圍了上來。
不是每一個人都介意撞衫的！
對于很多人來說，不僅沒覺得撞衫是什么尷尬的事，反而還覺得是一種緣分。
鐘姐和紅姐的身份擺在那里，又有幾個人愿意錯過這么好的結交機會？
這下倒好！
一大群穿著同款衣裳的女人湊到了一起，鐘姐和紅姐算是真正的“泯然眾人”了。
甚至還有好多人好奇地問他們是不是要上臺表演，身上穿的是不是演出服……
接下來的事，就不用多說了！
鐘姐和紅姐雖維持著體面，但話里話外全都透著強烈的不滿。
然后，立新裁縫鋪子便迎來了一場滅頂之災。
在這個經濟政策原本就有些搖擺不定的年代，有心想要收拾一個個體戶，實在是太簡單了！
就算是挑不出毛病，也可以用“莫須有”的由頭層層施壓。
工商部門以“營業執照辦理流程存疑”為由要求停業整改。
稅務所突然上門核查近半年的票據。
甚至連街道居委會都以“門前衛生不達標”為由要求整改……
不過一周的功夫，曼香服飾大門旁邊的墻壁上，就被貼上了好幾張整改通知！
這一回，他們是真沒辦法翻身了！
結交“名流”花了不少錢，重新裝修店面又花了幾百塊，批量生產兩款衣裳的原材料也不是個小數目，早就把他倆手上的積蓄花了個干干凈凈。
鋪子無法繼續經營，那些錢全都打了水漂……
這會兒陳大山雖說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卻也還是猜出了一個大概。
聽他說完，趙慧蘭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立馬就搖頭吐出了兩個字：“活該！”
這聲“活該”說得脆生生的，就像新摘的黃瓜落進瓷盆。
這倒是讓陳大山對她刮目相看了：“咦？媳婦兒，你這回咋沒心軟呢？”
“我都把他們坑得這么慘了，你就不覺得我做得過分？”
“啥叫你把他們坑了？”趙慧蘭當即反駁道，“當時那圖紙可是掉在咱們店里的，你又沒喊她撿走？”
“仿造了一次又一次，還跑去舉報害咱們，撿到圖紙以后還想拿你設計的款式做衣裳掙大錢……”
“他們現在遭了報應，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咋可能心軟？”
陳大山聞言哈哈大笑：“媳婦兒，你總算是開竅了！”
“對，咱們就應該這樣！”
“偉大領袖曾經說過，對敵人仁慈，那就是對自己殘忍！”
“而且往后要是有誰說了讓咱們心里不舒服的話，也得當場罵回去！”
“不然心里就會憋著氣，時間久了身體就會受損！”
“還有可能跟上回一樣，把情緒發泄到身邊的人身上，鬧得一家人都不開心，讓那些說是道非的人稱心如意。”
他說著，便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趙慧蘭平坦的小腹，神色也鄭重了許多：“吳醫生跟我說過，咱倆一直懷不上孩子，很有可能是因為你心思太重，心理壓力太大！”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咱們不主動惹事，但也決不能受委屈，只要你把心思放寬了，說不定很快也就能懷上了！”
聽到這話，趙慧蘭頓時就用力地點了點頭：“嗯嗯，我知道了！”
“那天去有財叔家菜園子里摘蒜苗，有人在我面前嚼舌根，我就直接懟回去了……”
說起這事兒，她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繪聲繪色地說起當時的情景，引得陳大山哈哈大笑，同時也是格外欣慰。
她的性格是真的發生了巨大轉變！
如此一來，陳大山也就沒了后顧之憂，不需要時時刻刻關注她的狀態了！
他格外隆重地把趙慧蘭夸獎了一番，然后就讓她和李擁軍和李滿倉看店，方便李躍進和王福生兩家人敘敘舊，自己則是獨自去了縣委大院。
他這段時間實在是太忙了，答應給沈硯之的訓練手冊，直到前天晚上才熬夜寫完。
今天是工作日，老首長和楊國宏夫婦都在單位上班，就只有老太太在家。
因此他也就沒有進門，把東西交給老太太以后就直接離開了。
昨天村民們只是在“試水”就摘了那么多，今天全面開動以后摘到的七葉膽數量必然十分驚人。
氣溫越來越高，如果不趕緊把收購的鮮葉制作出來，指不定過個夜捂壞了！
所以陳大山必須乘坐下午三點鐘的班車回去，趕在供銷社關門之前把工具置辦齊全，回家以后還得帶著大伙兒一起連夜制茶。
一行人回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陳大山立馬安排李躍進等人拿著他早就列好的清單去供銷社買東西，自己則是馬不停蹄地去了信用社。
那五千塊錢的貸款早就已經到位了！
一邊跟信用社主任寒暄一邊完成最后幾道手續，僅用了二十多分鐘，陳大山便懷揣巨款離開了信用社。
而就在他準備去供銷社與其他人匯合的時候，街道對面突然就傳來了一聲叫喊：“大山！”
“大山兄弟，是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