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陳雪芹帶著女兒柏春荷一到地方，便徑直往當鋪走。
前兩天她們已經來過一回，娘倆本就摸清了路況，先前買東西時又特意記了路線，沒一會兒就找著了地方。
這會兒的當鋪早不是過去私人開的樣子，要么歸國家管，要么就由百貨公司或街道集體組織打理，對抵押物、變賣物的規矩也嚴，既不能超規定限額，估價也得照著當下的市場價來，還要看物件新舊——新些的能多給點，但跟原價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
對陳雪芹來說，云舒給她買的那些衣服、布匹根本用不上，不如換成錢；真有需要了，買些便宜的照樣穿，犯不著用這么好的。
當鋪的掌柜見娘倆是外地口音，又看了看她們要變賣的衣物布匹，先按規矩問清楚：“我得跟你們說在前頭，要是走變賣的路子，這東西可就贖不回去了。”
陳雪芹本就沒打算贖，態度格外干脆：“您瞧瞧，這些能給多少錢？”
掌柜拿起衣服仔細查看，那細致勁兒，簡直像是要在細沙里挑出米粒來。
柏春荷趁娘跟掌柜說話的功夫，悄悄溜到里間，湊到另一個店員跟前打聽事。
怕被陳雪芹聽見，她壓著聲音問：“同志，我想問下，金戒指要是來當的話，得怎么走流程啊？”
那店員抬眼掃了柏春荷一眼——瞧著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青澀，一聽是問當金戒指，先拿起算盤噼里啪啦算了一通。
算完才看向這小丫頭，語氣里帶著點居高臨下：“按現在的市價，先按克數算原價，再扣掉百分之七的折損。不過你要是真來當金戒指，得把購買發票或者相關證明帶來；到時候我們還得看戒指的新舊程度，才能定最后的當金。”
“這么麻煩啊？”柏春荷當場就愣了。
她原以為當鋪就是把東西拿來，直接換錢就行，沒想到要這么多手續。這么一想，她那點念頭頓時就歇了。
那店員顯然把柏春荷當成了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見她沒了當戒指的意思，翻了個白眼，轉身就去忙別的了。
就在這時，柏春荷聽見旁邊兩個婦人正低聲議論：
“你知道不？老葛家那小媳婦，偷了她婆婆的金項鏈來當鋪賣，還沒等出手就被她婆婆找來了，當場抓了現行，把那小媳婦打得老慘了！”
“我也聽說了！最后那小媳婦不是被送派出所嗎？到現在還關著呢！”
“她家男人都跟她提離婚了，申請書都遞上去了。”
“嘖，這要是我家媳婦，我非得把她手剁了不可！敢偷家里的東西，就得讓她好好長記性！”
“那小媳婦原先還想著，都是一家人，鬧開了也只是家務事，沒成想她婆婆心這么狠，直接送局子里了。”
柏春荷心里咯噔一下——她原先也是這么想的：等把金戒指換了錢，再跟哥嫂賠個不是，這事就算過去了。
畢竟是一家人，哥嫂總不能真把她這個親妹妹送派出所吧？
可這會兒聽完那倆婦人的話，柏春荷后脊背瞬間冒了冷汗，暗自慶幸剛才沒把金戒指拿出來。
另一邊，陳雪芹的賬已經算完了，總共賣了十八塊九毛八。
比她預期的還多些。掌柜說，是看她這些衣服、布匹都是嶄新的，才少扣了點折損。
陳雪芹心里盤算著：要是把春荷那套也拿來賣了，最少能湊夠三十七八塊，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們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這么多錢。
不行，得好好勸勸閨女，讓她也把云舒給買的衣服、布匹拿來賣了。
想到這兒，陳雪芹四處張望找柏春荷，剛好看見小丫頭無精打采地朝她走過來。她快步迎上去問：“你剛才去哪兒了？”
柏春荷搖搖頭，岔開話題：“沒去哪兒，就跟里頭的同志閑聊了兩句。娘，那些東西賣了多少錢啊？”
“十八塊。”陳雪芹沒提零頭，只說了整數。
柏春荷眼睛一亮：“這么多？！”
“可不是嘛！”陳雪芹拉著她往外走，一邊勸一邊說，“春荷，你聽娘的，咱們莊稼人，穿不穿這么好的衣服、布匹都一樣，不如換成錢實在。等把你的也賣了，娘給你五塊錢，你自己留著花。”
五塊錢確實誘人，可柏春荷不傻，云舒給她買的東西，跟娘的數量差不多，真要賣了，她也能得十八塊左右。
比起賣衣服換錢，當金戒指搞不好要進局子，還是留著衣服穩妥。
她挽住陳雪芹的胳膊，撒起嬌來：“娘，我長這么大，也沒穿過幾回新衣服啊！大嫂好不容易給我買一身，您怎么還想著給賣了呢？”
陳雪芹耐著性子勸：“你要是喜歡新衣服，咱們回頭買便宜的！這么貴的衣服，你一年也穿不了兩回，還是換錢實在。”
可柏春荷已經打定主意不松口：“娘，您就依我這一回行不行？再說咱們之前不是說好，這些衣服留著穿的嗎？您怎么又變卦了呀？”
不管陳雪芹怎么說，她就是不點頭。陳雪芹沒轍，只好作罷。
賣完衣服，娘倆在集市上轉了轉，看啥都不便宜，最后啥也沒買，就回去了。
與此同時，云舒這邊剛收下欠條，讓夏梅先回去：“嫂子你放心，這錢黃不了。”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夏梅這才松了口氣，她剛才還真怕云舒不認這筆賬。
柏戰來接云舒的時候，一進門就見媳婦臉色不好，連忙問：“咋了這是？誰惹你生氣了？跟我說，老子去收拾他！”
云舒直接把一張欠條拍在桌子上，冷冷道：“你妹。”
柏戰皺著眉拿起欠條，見上面確實有妹妹柏春荷的簽字和手印，臉色也沉了下來。
“夏嫂子剛才特意送過來的，”云舒壓著怒氣說，“不然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平白多了這么多債。你妹倒是好，自己出面做擔保，還債人卻寫的你的名字！”
她氣的不是柏春荷賒賬，是那丫頭自己裝大方做好人，最后要讓她哥來擦屁股。
夏梅跟她傳的那些原話，她還沒跟柏戰說呢！
說了，保準他比她還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