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正。
一條簡短的彩信，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機場或者高鐵站的出口拍的，角度有些刁鉆，畫面微微模糊，但足夠看清人臉。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正拉著一個行李箱，臉上掛著油滑的笑。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書記，鑫茂集團股東，王雷，今天下午到的S市。
趙海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王雷，這個名字他還記得，之前在一些項目上有見過。
他為什么會來S市？
時間點太巧了。
市紀委的人前腳剛進榮陽，他后腳就跟到了自己考察的城市。
這里面要是沒點文章，鬼都不信。
他回憶起這次考察團的行程安排，明天是自由活動日。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制造“偶遇”？
這才是最有可能的劇本。
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以投資商的身份偶遇自己這個縣委書記，再順理成章地吃個飯，喝個茶，拍幾張親密的照片，甚至送點土特產。
這些東西一旦傳回榮陽，傳到市紀委耳朵里，他趙海川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前腳紀委剛開始調查開發區的歷史問題，你后腳就跟白凱旋的親戚在外面相談甚歡。
這是什么性質？
這是明目張膽地串通一氣，對抗組織調查！
好一招釜底抽薪。
趙海川拿起手機，直接撥給了周正，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
“照片我看到了。”
“馬上核實兩件事。”
“第一，王雷在S市的準確落腳點，住哪個酒店，哪個房間?！?/p>
“第二他來這里的目的，見了什么人，有沒有跟我們考察團里的人接觸?！?/p>
電話那頭的周正沒有絲毫猶豫。
“明白，書記?！?/p>
“我這邊有個老戰友就在S市公安系統，查這些方便?！?/p>
“很好。”
趙海川的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波瀾，“記住，不要打草驚蛇?！?/p>
“我需要的是確切的情報，而不是讓他知道我們已經盯上他了?！?/p>
“我懂。”
掛了電話，趙海川走到窗邊，在白凱旋看來，他是獵物。
但獵人和獵物的身份，有時候是可以轉換的。
既然你把戲臺子搭到了S市，那我趙海川要是不唱一出好戲，豈不是太對不起你的一番苦心了？
他重新撥通了周正的電話。
“讓你那個老戰友幫個忙，明天上午，替我盯住王雷?！?/p>
“沒問題。”
“另外，你再幫我查一下，S市有一個叫未來光谷的科技產業園，我要一份詳細的介紹資料，包括園區的布局圖、代表性企業以及明天園區周邊的交通狀況?！?/p>
周正愣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
“好的，書記，半小時內發給您?！?/p>
趙海川掛斷電話，嘴角浮現一抹冷冽的笑意。
你想偶遇？
可以。
那就讓你遇個夠。
只是，在哪個路口遇，按誰的劇本遇，那就由不得你了。
第二天一早，考察團在酒店餐廳用早餐。
張承業端著餐盤，狀似無意地坐到了趙海川旁邊。
“海川書記，今天自由活動有什么安排?。俊?/p>
“S市的濱江路夜景不錯，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轉轉？”
趙海川喝了一口粥，慢條斯理地放下勺子。
“謝謝張主任，我另有安排。”
“哦？”
張承業顯然有些意外。
“我打算去未來光谷看看。”
趙海川說得云淡風輕，“榮陽的產業升級，高新科技是重要方向，難得來一次想去取取經?！?/p>
他說得合情合理，張承業挑不出毛病，只能干笑兩聲。
“還是海川書記有事業心啊，我們光想著玩了?！?/p>
趙海川笑了笑，沒再說話。
吃完早餐，他婉拒了幾個同僚結伴出行的邀請，獨自一人走出了酒店。
沒有乘坐考察團安排的車輛，他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未來光谷?！?/p>
“好嘞?！?/p>
車子啟動，匯入S市繁忙的車流。
趙海川靠在后座上，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眼角的余光一直鎖定著后視鏡。
在第三個路口等紅燈時，一輛黑色的本地牌照帕薩特，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
它沒有跟得很緊，始終隔著一兩輛車，但無論趙海川乘坐的出租車怎么變道，它都牢牢粘在后面。
趙海川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前面路口右轉，我突然想起先去一趟濱江路，看看白天的景色?！?/p>
“行啊，不過那可就繞路了?！?/p>
司機是個熱心腸的大叔。
“沒事，不差這點時間。”
出租車打了轉向燈，向右拐去。
幾秒鐘后，那輛黑色的帕薩特，也同樣打了轉向燈，跟著拐了過來。
在濱江路上兜了一圈，趙海川又讓司機調頭，重新開往未來光谷的方向。
那輛帕薩特，依舊如影隨形。
看來，對方今天是非要跟他偶遇不可了。
一個小時后，出租車終于在未來光谷氣派的大門前停下。
趙海川付了錢，推門下車。
他沒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路邊，伸了個懶腰，仿佛在舒展筋骨。
眼角的余光里，那輛帕薩特在不遠處停下，但車上的人沒有下來。
趙海川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后不緊不慢地朝園區大門走去。
就在他離大門還有十幾米遠的時候，旁邊一家咖啡館里，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滿臉驚喜地快步走了出來，直奔趙海川。
“哎呀！趙書記！”
“這么巧啊！您也來S市考察？”
正是照片上的那個男人，白凱旋的妻弟，王雷。
他穿著西裝，手腕上晃著一塊明晃晃的金表。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劇本，趙海川或許真會以為這是一場他鄉遇故知的巧合。
他心中冷笑，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驚訝。
“你是王總？”
“哎喲，趙書記還記得我，太榮幸了！”
王雷搓著手，熱情得有些過分，“上次在榮陽見您，還是好幾個月以前的時候了，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p>
趙海川面色平靜。
“是啊，來S市學習先進經驗?！?/p>
“王總怎么也在這里？”
“嗨，別提了，過來談點小生意，累死累活的?！?/p>
王雷一臉自來熟地抱怨著，話鋒一轉，眼睛里閃著精光，“趙書記，這可真是太巧了！”
“老天爺安排的緣分啊！”
“既然碰到了，中午無論如何得賞個光，我做東咱們一起吃個便飯？”
“我對榮陽特別是開發區北區那塊地可是非?？春??！?/p>
“一直想找機會跟趙書記您匯報匯報思想，也想為家鄉的發展做點貢獻嘛。”
王雷在這個時候提這個，用心何其歹毒。
只要自己今天點頭上了他的飯局，明天，自己和他在飯桌上親切交談的照片，恐怕就會擺在市紀委調查組的案頭。
趙海川看著他，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抱歉，考察團有紀律，我個人不能接受宴請?！?/p>
王雷顯然沒想到趙海川會拒絕得如此干脆，連一點場面話都不說。
“趙趙書記，這這就是一頓便飯，咱們老鄉見老鄉不礙事的?！?/p>
趙海川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關于投資，榮陽縣委縣政府隨時歡迎?！?/p>
“但請你通過正規渠道去縣招商局了解政策，參與公平競爭?！?/p>
“我還有公務在身先走了。”
說完，趙海川不再看王雷一眼，走向科技園的大門。
幾乎在同一時間，趙海川口袋里的手機，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一個角落，拿出手機。
是周正發來的一條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