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記憶是屬于每一個人最獨特的東西，是別人無法占有的，也不存在失去。
記憶它就在那里，永恒屬于每一個人，只是或許會因為疾病、刺激，以及某種原因，就被掩埋了。
掩埋在自己都無法察覺到的地方，仿若失去。
冷翎瑤找回了記憶，因為疾病和精神刺激而掩埋在位置處的記憶。
但她選擇繼續(xù)掩埋，這一次，并非因為疾病，而是因為…她想要那樣做。
說出來，有什么好？
恢復(fù)記憶有什么好？
讓師父難堪？讓師父繼續(xù)去過以前那種苦難的日子？我做不到。
讓喜兒為難？讓她繼續(xù)跟我吵，或者跟唐禹吵？何必，她本就討厭我，更何況，去年大雪，她畢竟照顧我了。
我的蘇醒，對于很多人來說，都不會是好事。
我該繼續(xù)失憶，讓所有人都好過一些，尤其是師父。
至于唐禹…他已經(jīng)不再是從前那個孤苦無依的人了，他已經(jīng)得到了很多的愛，不再需要我這小小的、卑微的一份了。
只要他記得就好。
記得我的小名，記得霽瑤，記瑤。
那我就很滿足了。
況且，失憶也能陪他，也能偶爾幫幫他。
想到這里，她似乎開心了些，臉上有了一點點笑意。
“霽瑤？”
唐禹的呼喊響起。
冷翎瑤抬起頭來，輕輕道：“嗯？怎么？”
唐禹的瞳孔頓時縮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想起一些事了嗎？”
冷翎瑤道：“嗯，我覺得他們都很眼熟，像是曾經(jīng)見過，但還是很模糊，需要慢慢去摸索。”
唐禹道：“過去總是那么模糊，但未來一定是清晰的，萬事萬物，總有一個解決的辦法，你說是嗎？”
冷翎瑤輕輕應(yīng)了一聲，不明白唐禹想要表達什么。
而唐禹繼續(xù)道：“人的疾病，人的情緒，人與人之間的恩怨與矛盾，往往來自于特殊的環(huán)境。”
“就如同你師父和梵星眸，她們的恩怨積累了那么多年，現(xiàn)在也幾乎消弭了。”
“她們開始明白，那的確是人生的一個階段，但不是結(jié)局。”
“霽瑤，你認為你的結(jié)局是什么？”
冷翎瑤想了很久，才搖頭道：“我…不知道…”
唐禹道：“跟我走，我知道。”
冷翎瑤道：“又要去哪里？”
唐禹笑道：“當(dāng)初在圣心宮分別的時候，我說過，等下一次見面，我就有自己的地盤了。”
“我要帶你去看看，去唐國看看。”
冷翎瑤低下了頭，并不言語。
她想答應(yīng)，但她不敢。
她想拒絕，但她不舍。
唐禹的眼眸很深邃，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xù)糾纏，而是笑道：“走！我要寫封信！幫我磨墨！”
來到舒縣大堂，唐禹也懶得管司馬紹那些守衛(wèi)，反正天人之境高手在旁邊，誰敢造次。
冷翎瑤在旁邊磨墨，回想起以前的時光，心緒不斷翻涌，又有一股莫名的踏實感。
唐禹提筆便寫：“王妹妹，我已經(jīng)順利到達建康了，現(xiàn)在在舒縣這邊洽談，請放心喔，沒有任何危險。”
“我身邊除了喜兒，也見到了秋瞳和霽瑤，明天聶慶和姜燕可能會到，祝仙子也會帶著謝安、戴淵來，這里可熱鬧了。”
“大雪災(zāi)，國內(nèi)肯定也有不少事情發(fā)生，記得要多和康節(jié)、史忠、陸越他們商量啊，還有，讓小蓮隨時幫你運轉(zhuǎn)內(nèi)功。”
“告訴小荷我很快回來，告訴歲歲不許再打小荷主意，不然老子辦了她。”
“每天都在想你，等幾天去看你父母親人，到時候再給你寫信。”
一氣呵成，唐禹放下了筆，看向身旁，只見霽瑤正出神看著。
于是唐禹問道：“認得嗎？”
霽瑤面無表情道：“認得一些，但只是很少一些。”
唐禹道：“比如呢？”
“每天都在…”
說到這里，冷翎瑤沉默了。
她不敢再表達了。
以前她可以這樣做，她想要唐禹知道她那一顆小小的心，她那一份內(nèi)斂又膽小的感情。
那時候的她雖然自卑，但情竇初開，有著少女的膽大，還是敢表達一些心意的。
可是如今，自己無法控制失憶，是徹頭徹尾的病人，而他已經(jīng)是那么高大的一棵樹了。
遮天蔽日，遮風(fēng)擋雨，自己這顆小小的心，這份微不足道的感情，還說得出口么？
說出去，只會讓師父難過，只會讓他為難。
冷翎瑤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平靜道：“后邊不認得。”
“想你。”
唐禹道：“每天都在想你。”
冷翎瑤的心，猛然顫了一下。
她掩飾得很好，沒有泄露一絲情緒，但卻忍不住問道：“什么？沒聽清？”
唐禹道：“我說，每天都在想你。”
冷翎瑤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道：“嗯，明白了，你在給王徽寫信。”
唐禹看著她，拉住了她的手。
細膩，柔軟，且冰涼的手。
冷翎瑤顫抖了一下，將手抽出，皺眉道：“做什么？”
唐禹道：“你一點也善于撒謊。”
冷翎瑤把頭轉(zhuǎn)到一邊不說話。
唐禹道：“上午見我的時候，笑容和煦，現(xiàn)在冷漠、沉默。”
“我記性很好，我記得你說過，當(dāng)你笑著的時候，說明不知道該怎么應(yīng)對，那是遺忘的特征。”
“當(dāng)你沉默、冷漠的時候，才是記得的時候，這是本真。”
冷翎瑤退后了一步，搖頭道：“我不記得這番話，也不知道什么所謂的特征。”
唐禹道：“我沒提過王徽這個名字。”
冷翎瑤道：“我恰好認得這兩個字而已。”
唐禹道：“信里邊沒有這兩個字。”
冷翎瑤急道：“王妹妹不就是？”
唐禹看著她不說話了。
她張了張嘴，慢慢低下了頭。
唐禹再一次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不管你怎么想的，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但我真的好想念你，你讓我抱一抱，好不好？”
冷翎瑤依舊低著頭，卻沒有把手抽走。
唐禹順勢抱住了她，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感受著她的柔軟、溫度和顫抖。
肩膀很快濕潤，那是淚水在低落。
唐禹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聲音低沉：“你說，你可能會忘記我，忘記我們發(fā)生的一切。”
“這是你悲哀的宿命，你掙脫不了。”
“但希望我…不要忘記你…不要忘記…有一個叫霽瑤的姑娘…”
他的手往上，撫摸著她潔白的后頸，她漆黑的頭發(fā)。
他呢喃道：“我沒有忘記，我一直記得，你的身份玉牌，一直在我身上，一天也沒有離開。”
“我戴著它走了好遠的路，經(jīng)歷過好多好多的事，就當(dāng)你陪在我身邊了。”
“現(xiàn)在玉牌還給你了，你就不能走了，否則我身邊就空了。”
冷翎瑤的聲音有些哽咽，有些怯懦：“有…有師父…”
唐禹道：“她是她，你是你。”
冷翎瑤連忙道：“不…不要…我…”
唐禹道：“我不拆穿你，但你要聽我的，好不好？”
冷翎瑤沉默了好久，感受著他的體溫與厚實，最終輕輕“嗯”了一聲。
只有天知道，她等待這個擁抱，等了多久。
這幾年真的很冷，這懷抱真的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