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廠，家屬院。
趙樹仁帶著徒弟潘三一起趕回去，推開家門，立刻喊道：“秀梅，家里出什么事了？”
“家里沒出事，廠里出事了！”
“廠里出事有領導，關咱們普通工人什么事。”
趙樹仁原本還以為是家里哪個老人出意外了，沒想到居然是廠里出事，這下立刻就放心了。
“我也不懂，反正領導找你，說什么雞。”
“方向機？”
“好像是這個。還說什么出了重大事故……”
趙樹仁頓時臉色一變，立馬扭頭出了家門口，騎著28大杠就向廠子跑。
“師傅，我家里還有事，我先回去啦！”
潘三眼看出了重大事故，立刻就決定置身事外。
當初國家引進斯太爾技術是全套的，但是分給了國內不同的企業，濰坊柴油機廠造發動機，陜西齒輪廠造變速箱，包括黃河廠在內的三個廠負責總裝，還有一些零件由國內相關單位配套。
但是同時，也有一些零件國內無法生產，需要采購。
比如說轉向機。
司機轉動方向盤，就能操作前輪轉向，這就是轉向機的功勞。
車輪越大，車子越重，需要的轉向機就越先進。
之前生產的重卡，用的都是進口的ZF轉向機，黃河廠不想看著這部分利潤被外國人吃掉，就想著自己解決。
他們召集了一群老師傅，做出來了適合重卡的轉向機，安裝在實驗車輛上反復實驗，也沒有發現出什么故障，于是就試裝配了一批車，賣給了省城運輸公司。
可誰能想到，這才三個月，就出事了！
方向機出了故障，那車子就不能轉向，屬于僅次于剎車失靈的重大故障，很容易造成車毀人亡的！
當趙樹仁趕到車間的時候，就看到了那輛出了事故的斯太爾。
斯太爾是高大威猛的，駕駛室有棱有角，車橋高大，輪胎粗壯，發動機強悍，屬于現在公路上最大的存在。
但是，眼前這輛駕駛室已經扭曲變形，顯然是經過了多次碰撞，玻璃早就碎了，上面還能看到發黑凝固的鮮血。
前橋掉了，車子就仿佛是突然摔倒磕了下巴一樣，后面倒是還保持完好，但是……
司機怕是已經沒了吧？
一群黃河廠的老師傅們圍著車子正在拆解。
當看到趙樹仁過來的時候，技術科科長苑利民立刻喊道：“老趙，你可算是來了！你干什么去了？”
“回老家……車子怎么回事？”
“當時車子在山路上開，原本打算向右轉向，司機卻突然轉不動方向盤，跟車的徒弟跳了下來，司機……按照那個徒弟的說法，咱們的方向機卡死了。”
“那怎么可能，方向機怎么會卡死！”
趙樹仁說道：“咱們實驗了幾萬次，方向機都是好好的。”
“拆開了，拆開了！”
就在此時，老師傅羅明剛一邊喊，一邊打開了轉向機外殼。
嘩啦啦！
一大堆金屬碎屑掉落下來，作為老師傅，一眼就能認出來。
“蝸桿齒崩了？”
重卡的轉向機用的是蝸桿曲柄式，方向盤轉動，帶動蝸桿轉動，和它嚙合的指銷就會繞曲柄軸軸線沿圓弧運動，并帶動齒柄轉動。
這樣就能推動前輪轉向。
現在，上面的齒崩了，碎屑充斥其中，方向盤肯定是轉不動了！
“這齒輪崩了，是加工的時候熱處理出了問題吧？”苑利民開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咱們的熱處理工藝是國內最頂尖的，肯定不會出問題！”趙樹仁連連搖頭。
“這可能只是個例！”
“運輸公司出了這次意外之后，已經檢查了他們采購的其他車，方向機的這部分全部都有裂紋，有的已經掉了碎屑，只是沒這個嚴重。”
苑利民說道：“他們把車子送給我們，讓我們親自拆解，就是想要讓我們親眼看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咱們的工藝沒有問題，退火、正火、淬火、回火、調質……”
趙樹仁說道：“如果出問題，咱們試車的時候怎么沒出過？”
“咱們試車的時候，上面只裝二十噸貨，他們運輸的時候，上面裝了八十噸。”
“什么，八十噸？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車子的極限！”
趙樹仁瞬間有了底氣，“這不是我們的錯！是他們使用不當！”
“但是，同樣的使用條件，他們用進口的ZF轉向機就沒事。”
苑利民說道：“現在，他們要求我們給他們的車子全部免費更換轉向機，而且再賠他們一輛新車。”
眾人沉默無語。
苑利民嘆了口氣：“既然現在拆開看了，的確是我們的問題，那就按照他們說的來。”
“而且，不僅僅是運輸公司，其他買了我們車的客戶，也得更換。”
“如果再出現這種事故，而且還造成了司機的傷亡，我們……”
這個年代還沒有召回的條例，他們可以放任不管，但是如果不斷出現惡性事故，他們的名聲就臭了！
全國造斯太爾的有三個廠子呢！
進入九十年代，競爭是越來越激烈了。
“不行，前前后后咱們賣出去了兩千多輛，要是全部免費更換ZF的轉向機，那將會是一筆巨大的開支，我們廠……”
進口的東西就是貴，一套轉向機折合人民幣五千多，自己制造一千都用不了！兩千多套，那就意味著要多花一千萬！
哪怕對黃河廠這樣的大廠來說，也是巨大的損失！
別的不說，半年之內他們都別想要獎金了！
“咱們自己造的不能滿足客戶的使用，有什么辦法？”苑利民的目光望著那灘已經變黑的血跡，“難道要讓血淋淋的教訓不斷出現嗎？那可是犯罪啊！”
“是啊，如果有先進的熱處理工藝就好了！”羅明剛感慨。
這一刻，趙樹仁突然想到了秦川，想到了這個神奇的青年。
來陽鋼鐵廠名氣不大，那個小伙子更是毛都沒長齊，但是，他卻展示了一手先進的熱處理工藝。
趙樹仁確定，國內都找不出第二個有同樣能力的老師傅來！
要不將他請過來試試？
“苑科長，我認識一個小伙子，他有一手熱處理的絕活，要不，咱們把他請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