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一路行來，早就疲乏，得到了安營的命令之后，八千神機營都松了口氣，很快就在伊犁河畔的斷崖下扎營，準備在這里休息一夜之后，明日一早準備渡河。
然而主將朱棣，卻不敢絲毫松弛下來。
這里已是沙漠腹地，遠離大明，距離撒馬爾罕城卻已經很近。
之前，就連不起眼的鬼哭林中，都埋伏了致命的殺局，讓經驗豐富的大將藍玉幾乎全軍覆沒。
這看似平靜的伊犁河，怎能真的平靜？
難道說，那個意欲跟我大明掰掰手腕的帖木兒，只在這里布置了幾個不入流的水鬼？
朱棣搖了搖頭，不敢掉以輕心。
深夜，直到月隱星沉的時刻，朱棣的將軍營帳中，依然是燈火通明，他幾乎是徹夜未眠。
一條條消息，不斷傳遞回來。
“啟稟將軍，上游并沒有發現任何堤壩的痕跡。”
“啟稟將軍，斷崖上沒有埋伏，一切如常。”
“啟稟將軍，伊犁河已經派人潛入水底，沒見到任何特別的布置，那些帖木兒水鬼的尸體都打撈上來，也沒查探到什么值得關注的地方。”
似乎，都是自己多慮了？
朱棣眉頭深鎖，越是這個時候，他越覺得難以放心。
多想……你要多想……
渾身繃帶的藍玉，在自己臨行前，反復叮囑的話，在朱棣的心頭縈繞。
還有老師曾經的諄諄教誨，雖然那時候只是縣學里的常規課程，但偶然涉及到軍事的時候，老師曾經說過，兵不厭詐，尤其是兩國交戰，關乎國運大計，更是無所不用其極，任何一絲疏忽，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的結果。
“帶我去看看那些水鬼。”
朱棣想不出關竅，心中有些煩躁，雖然熬了半夜，竟是并無睡意，索性長身而起，吩咐手下人把那幾具水鬼的尸體抬過來。
尸體是半夜打撈上來的，負責查探河底的士兵，首先確定了河中沒有什么陰險布置，然后才把這些死鬼撈上來，這時候已經泡得浮囊，死狀凄慘。
一共十七具尸首，都是帖木兒勇士的裝扮，穿著貼身水靠，即便死了，依稀也能分辨出生前的剽悍。
不過……
用這十七個水鬼，來算計我八千神機營？
沒這個道理！
朱棣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反復思忖，卻也無法猜透對方的用意。
河底已經反復勘察多次，并沒有什么遺漏。
可是就憑這么十七個人，就算是攜帶大明最新研制的高爆炸彈，也難有什么作為。
倒像是故意來送死的。
唔……送死？
送死又是為了什么呢？
幾個副將一起參與進來，討論幾句，也都沒有確切的結論。
回到營帳，朱棣心中愈發不安，但依然想不出關鍵所在。
忽地，隨著夜風，飄來了遠處士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所以才能隨風送出老遠。
這時候，大部分士兵已經沉睡，還能閑聊的，只是幾個守夜者。
“老王，咱倆可真倒霉，被抽到守夜。”
“咳，那有什么辦法，抓鬮抓到的，好好守著吧，等會兒就天亮了。”
“困死我了！你盯一下，我去河邊洗把臉，清醒清醒……”
聲音斷斷續續，朱棣腦子里盤亙著大事，對這些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也只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片刻響起水聲，大約是那個守夜士兵在河邊洗臉。
不多時，閑聊聲再次傳來，帶著三分埋怨，絮叨說道：“這帖木兒的狗崽子，也真是有點病！派了十來個水鬼，就要襲擊咱們八千人的神機營？”
“腦子壞掉了吧？”
“屁用沒有，倒把這河水弄污了，一股子血腥氣，老子洗個臉都不爽利……”
呵……
朱棣聽著，微微莞爾。
的確，十七個人伏擊八千精銳？聽上去就跟鬧著玩似的。
誒？
不對！
朱棣身形忽然一頓，微笑的表情猛地僵在臉上。
弄污了河水？
一股子血腥氣？
“來人吶！”朱棣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渾身寒毛炸起，揚聲喝道：“把磁粉網取來！”
在朱棣的命令下，特制的磁網被撒入河里，很快就吸附了許多鐵屑，這是工部研究出來的新玩意，專門用來查探上游的水流情況，往往能通過鐵屑的性質，來判斷許多細節。
在幾個副將的陪同下，朱棣親自查驗撈上來的磁網。
細碎的鐵屑上，竟附有暗紅色的銹跡。
“這、這是血銹？！”王弼驚呼，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呼！
朱棣目光閃動，手指碾開鐵屑，放在鼻端，嗅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腥甜氣息。
這些鐵屑是順游而下的，絕非剛才那些水鬼遺留的血跡。
所以！
上游有鮮血？尸體？埋伏？
盡管還是無法確定到底是什么詭異，但朱棣當機立斷，立刻命令道：“傳令下去，全軍后撤三里，要快！”
可是，已經遲了！
頭頂忽然響起大片細碎的聲音，先是窸窸窣窣，很快就轉為隆隆之聲，如無數悶雷在半空中滾動。
“殿下你看！”
王弼臉色劇變，伸手指向頭頂的斷崖。
只見斷崖的峭壁上，竟忽然裂開一道道巨大的裂口，裂口中涌出無數陶罐，像洪水一般傾斜而下。
這些漆黑的陶罐并不堅固，在山壁上撞擊幾下，甚至彼此碰撞也能讓罐體碎裂，從里面流淌出更加漆黑如墨的粘稠漿液！
濃郁刺鼻的氣息，順著夜風，先一步侵入河畔！
“是石漆！”
朱棣厲聲喝道：“命令所有人，熄了火把，這東西遇火……”
還是來不及了。
既然苦心籌謀，準備了石漆，豈能沒有火種？
峭壁上的裂口中，傳來無數帖木兒伏兵的狂笑，終于露出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彎弓搭箭，火箭如流星般無情墜落。
轟轟轟！
火箭遇上肆意流淌的石漆，瞬間爆燃起來。
一眨眼的功夫，這處沉寂的斷崖，便化作一面令人心生恐懼的火墻。
更可怕的是，隨著石漆的奔流蔓延，滔天烈火宛若一頭張牙舞爪的火焰巨龍，瘋狂沖向斷崖下駐扎的八千明軍。
只是幾個呼吸的光景，距離斷崖最近的營帳已經燃燒起火，無數士兵夢中驚醒，發出不受控制的驚呼聲，迅速連成一片，即便是訓練有素，也難免陷入短暫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