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妙……
他娘的，不太妙！
雙方箭雨交織，陣中的藍玉一言不發，卻瞇起眼睛，感覺自己心跳得厲害。
還真看得起老子！
只是頃刻之間，胡楊林四面八方鉆出來的彎月騎士，從一開始的數百，很快就化作千軍萬馬的氣勢！
自己統帥的這支三千輕騎，已經是被團團圍困，雖然現在已經用鐵木盾護得水泄不通，但在這四面空蕩的胡楊林里，陷入重圍的唯一結局，只能是全軍覆沒。
所以，不能在這里待著！
可是……
“將軍！我家中老娘，拜托給你了！！”
親衛隊長王二虎，忽然發出野獸般的恐怖嘶吼，從鐵木盾死守的陣中猛地竄起身來，悍然扯開了身上鐵甲，露出肌肉虬結的古銅色肌膚，直接一躍沖出陣型，將手中的兩柄大刀舞成一團刀刃旋風，頂著箭矢攢射，幾步就搶到最近的彎月騎士跟前，在對方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一刀便將騎士的腦袋劈成兩半！
——就連精鋼打造的頭盔，竟也沒能護住這倒霉騎士的性命。
局勢危急，藍玉統帥的這支隊伍，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藍玉能看到的東西，他們哪怕說不出其中道理，也能通過多年征戰積累的戰爭本能，找到那個最正確的解決方式。
在戰場上，怕死就會死得更快，唯有敢拼命，或許才是向死而生的唯一途徑。
王二虎沒了。
先聲奪人，也只能如流星般明亮一瞬，驚怒交加的彎月騎士，很快就調轉弓弩，將王二虎射殺。
然而與此同時，藍玉陣中卻響起震天怒吼，一下子沖出數百個王二虎，悍然頂著箭雨沖鋒，趁著對方彎弓搭箭的間隙，沖到陣前，瘋狂砍殺。
以血肉之軀為代價的突圍，徹底打響了這場慘烈的混戰。
對方似乎沒料到明軍如此驍勇，尤其是沒想到明軍竟然在危局中如此決絕，反應如此迅速。
至少數十頭披掛鐵甲的駱駝，被斬斷腿，或是砍掉頭，無數受傷發狂的駱駝，拖著腸穿肚爛的騎士胡亂奔跑，將原本嚴整的帖木兒駝陣，沖擊得亂七八糟。
唯一可以利用的戰機，就這么被強行制造出來！
沖！
藍玉的魚鱗鎧，已經插上七支淬毒的標槍，他索性也效仿最初的勇士王二虎，扯斷了連接甲片的牛筋，任鐵葉嘩啦啦墜入沙中。
藍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面孔變得愈發猙獰，手中刀光閃耀，砍斷一條粗壯的駝腿，腥熱的血液噴在臉上，被他舔入干枯嘴唇，竟是在危機四伏的修羅場中放聲大笑。
“帖木兒的崽子們！！”
“知道爺爺來了，還專門派這么多廢物來給爺爺請安？”
沙暴愈發兇猛，混戰的雙方漸漸被黃龍吞噬。
他娘的！
鬼老天也來湊熱鬧！
藍玉咬著牙，暗想在這沙暴中作戰，咱們的實力發揮不到三成，對方卻像是如魚得水，真是糟得不能再糟。
要是還在這胡楊林里，只怕不等沙暴結束，三千人全都成了林中哭嚎的野鬼。
“退！！”
藍玉在沙暴中厲聲命令道：“退到剛才的龜背巖！”
話音未落，腳下的沙地竟然轟然坍塌，無數精心挖掘的陷阱，在這一刻露出兇惡的牙齒，宛若一頭頭潛伏在地底的洪荒巨獸，張開了深淵巨口。
數十明軍，連人帶馬，墜入深坑，被里面布滿的尖刺利刃，穿胸而過，發出凄厲的慘叫聲，卻很快被狂風撕成碎片。
一搭眼，就知道這些人斷無生理，藍玉眼角的肌肉急劇抖動兩下，直接挪開目光，沉聲命令道：“不用理會，繞開陷阱，繼續退！”
慈不掌兵，哪怕這些失陷的明軍還有搶救的可能，但如此情況下，任何遲滯和耽擱都可能導致更大的傷損。
藍玉斷尾求生，將近百名生死不知的精銳明軍放棄，反而是借助陷阱的阻隔，且戰且走，率眾退回到胡楊林外的一片風化巖群。
有了巖群遮蔽，眾人勉強松了口氣。
倚仗火器犀利，箭術精準，猝然遇襲的明軍勉強穩住陣腳，在接連射殺了上百頭意欲繼續冒進的彎月騎士之后，終于將戰局拖到了相持的階段。
明軍不敢離開巖群，帖木兒方面也不敢再用珍貴的彎月騎士性命來硬填。
他們駭然發現，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彎月騎士，在這支明軍面前，竟顯得如此孱弱，以至于在占盡地利優勢的情況下，依然無法全殲這支數量只有三分之一的明軍。
上萬頭披掛鐵甲的駱駝，在風化巖群前結陣，不論是人還是駱駝，都噴吐著灼熱的氣息，隨時準備再次發動凌厲的沖殺。
“啟稟將軍。”
風化巖群的遮蔽下，嘶啞的聲音低沉道：“咱們折損超過一千人，但剛才跟著王二虎一輪沖殺，斬首至少也有這個數，再加上砍殺駱駝導致的混亂踐踏，估摸著帖木兒的狗崽子們，損傷得有兩千……”
呼！
藍玉噴出帶著血腥的氣息，將手中馬刀深深插入巖縫，扯下身上的披風，蘸著不知是人血還是駱駝血，書寫戰報。
將軍的手指在寒風中凍得發紫，字跡卻力透絹背。
“四月七日，午時，先鋒隊在鬼哭林遇伏。”
“斬首千余，傷者無數，我方亦損失慘重，現存將士不足兩千……”
草！
寫著寫著，藍玉忽然焦躁起來，直接把血書扔入篝火，燒成灰燼。
跳動的火光，照亮藍玉咬牙切齒的面孔。
如今敵軍團團圍困，這戰報送不回去，寫得再詳細又有什么用！
若是有人能夠突圍，那么還需要這些早就過時的數字有什么用？
媽的！
突圍？
這他媽的怎么突圍？
藍玉鷹隼般的目光，透過嶙峋的巖縫，見到遠處夕陽下密密麻麻的駝甲反光。
近萬重甲彎月騎兵，已經將這片巖群圍成鐵桶一般。
而且！
遠處傳來沉悶的聲響，更多帖木兒騎兵正在趕來。
到那時，別說三千人，就算三萬也絕無幸理。
這支孤軍，對方是決定要吞下了的。
哼！
藍玉揉了揉鼻子，血腥的味道被強行揉入鼻端，沁入心肺，目光掠向遠處，赤紅色的沙地，如巨獸獠牙般交錯縱橫，眼前則是危機四伏的胡楊林。
突圍……報訊……堅守……
現在到了考驗藍玉的最關鍵的時刻，一生戎馬，所有的經驗積累，似乎也無法讓他確定最合理的那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