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崔伯玉到底知不知情，秦楓暫時也摸不準。
但毫無疑問，這個臨川縣的那些富戶，其中就包括剛才那小女孩口中的“劉老爺”，一定是跟當地的官府有著某種勾結，才能做出一系列并不難猜的操作。
土地兼并嘛，沒有官府的撐腰，也是很難進行的。
為了查探更多的內情，秦楓決定套套話。
于是他先是嘆了口氣，似乎推心置腹地說道：“周家嫂子，你也別難過……趕上災年，都是沒辦法的事！不瞞你說，我家原本也有幾畝薄田，遭了災之后，先是熬了幾天，后來沒辦法，只能賣給當地的王老爺，可惜后來糧食還是吃光了，這才出來逃荒……”
啊！
這一下子，似乎就拉近了雙方的關系。
婦人望著秦楓，連忙問道：“這、這位韓兄弟，你們那個王老爺，給你多少糧食？”
看來，這里的談判，也已經到了實質階段。
秦楓想了想，嘆息道：“四升！唉……災年糧食貴，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家一共足足有七畝田啊，他才給了我四升稻谷，還是泡水發霉的……真是太狠了！可是我這一大家子，四升稻谷也吃不了多久，終于還是吃光了糧食，出來逃荒了。也不知這官府的賑濟，什么時候才能發下來……”
什么？！
婦人大吃一驚，竟是忽地站起身來，一臉震駭地問道：“你說多少？！四升？四升稻谷？！”
“是啊。”秦楓迷糊了一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報多了還是報少了。
“哎呀！！”婦人一下子慌了神，顯得手足無措，喃喃道：“我、我們家十畝田地，十畝啊！照這么算，難道也只能換五升稻谷？太少了……實在是給的太少了……”
唔。
秦楓微微皺眉。
看起來，這女人并不知道田地具體能賣什么價格，要等那個姓周的男人回來。
不過，雖然剛才的數字只是隨口報的，但以秦楓對這些地方士紳的了解，他們絕不會心慈手軟，說不定比他預料的還狠呢。
“呵……我說周家的，你還真敢想！五升？做夢去吧！”
這時候，忽然有人在不遠處開口，雖然聲音有氣無力，卻也顯得格外清晰。
嗯？
正在談話的婦人，以及秦楓，同時呆了呆。
聽起來，他知道情況？
數道目光射了過去，見那人是個約莫四旬年紀的漢子，在棚戶里倚坐著，同樣是餓得臉色蒼白，幾乎見不到血色，卻也并不回避這些目光，略喘息幾口，搖頭嘆息道：
“你還不知道吧？”
“你家周阿生，去劉府賣地，劉老爺一開始給了三升，他不肯賣。”
“后來不知怎地，自己又想通了，再去的時候，可就沒有這個價格了。”
“你家的十畝地，一共就給了一升稻谷！”
“我親眼見到，周阿生跟劉府的管家劉福，一起往縣衙那邊去了，應該是去簽賣地文書的，算算時間，應該也快回來了，到時候你一問就知道，我可沒騙你。”
啊！！
婦人驚呆了，又是恐懼又是心疼，一時間竟也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到地上。
哇……
懷里的那個不到兩歲的男孩，本來睡著，被突如其來的震動驚醒，頓時大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在這樣的時候，顯得格外凄厲，不過一貫最寶貝這個周家獨苗的婦人，竟也顧不得哄孩子，只是茫然地睜開眼睛，眼前沒有任何焦距，只是翕動著嘴唇，喃喃道：“一升……一升稻谷……十畝田地啊！只給一升稻谷……不可能……定是你聽錯了的……”
這次，就連秦楓也忍不住呆了呆。
就算窮極想象，也實在沒想到，這撫州府的臨川縣，情況竟然糟糕到了這個程度。
太狠了吧？
十畝田，換一升稻谷？
這跟明搶還有什么區別！
“唉！周家的，你也想開點，老周也是沒辦法。”
這邊的動靜鬧得大了點，讓許多棚戶那邊的老百姓，紛紛注目過來，就有人雖然餓著肚子，還是愿意說幾句話，嘆息著安慰道：“只怕再過幾天，咱們大家都是一樣的出路。”
“是啊……別說一升稻谷，就算是半升，那也是救命的東西，難道寧可餓死，也不賣地么？”
“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官府不肯賑濟，所有能找到的糧食，都找遍了，大家都沒了活路。”
“現在只有那些富戶老爺家，藏著糧食，但我早就說了，他們之前借糧，根本就是一個陷阱，哪有那么好心呢！不管是劉老爺還是李老爺什么的，都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再找不到糧食，全家人都得餓死，要是人沒了，還留下田地有什么用呢？”
“我剛才也親眼看到，老周從劉老爺府上出來，氣呼呼的樣子，好像很不滿意，嘴里念叨著三升什么的……但后來不知怎么，他還是選擇賣地，但那邊又壓了價格，連三升都不給了的。”
“太狠了！真是太狠毒了！”
“他娘的！我看就是官府跟這些富戶勾結！他們都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對！不然怎么敢開這種價格？”
“要是官府有賑濟的糧食，哪怕只有一點，咱們也能支撐下去，無論如何也不會把祖輩傳下來的土地都給賣掉！”
“唉……自古以來，都是這樣……這次遭了災，能活下去就是好的，別的是不敢想啦。”
“周家的，你也別難過了，先等老周回來，聽他怎么說，說不定咱們這些人，還得指望著老周給咱們帶個頭，到頭來所有的田地，都得歸了那個劉老爺，以后咱們都一樣是給劉老爺家里種地的……唉！不然又能怎么樣呢？活一天，就算一天吧……”
眾人七嘴八舌，大多是寬慰的話，畢竟老周算是這些人當中，第一個做出那個艱難決定的，現在聽說他家十畝地才賣了一升的稻谷，眾人又是震驚又是心酸，當然不可能去嘲諷周阿生，因為很快他們都將步了老周的后塵，說不定能拿到的稻谷，甚至還不如老周多呢！
可是，周家婦人的神色，始終恍惚，沒有對任何人做出回應，連孩子也不哄，只呆呆地聽著。
糟了！
該不會是發了癔癥吧？
這個時候，若是再生了病，那就是九死一生。
聚在這邊的，都是之前的鄰居，雖然為了爭奪口糧，偶爾也起些紛爭，但現在眼見著周家如此凄慘，還是讓人心中不忍，就有人繼續開口叫道：“二囡，你快勸勸你娘，凡事往好了想，不管怎么樣，先把這個災給度過去再說。”
“唉！二囡也是命苦的，要是當年被秦楓秦大人選中，那可就改了命啦！”
嗯？
秦楓本來靜靜聽著，忽然一愣。
怎么好像……這里面還有我的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