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馬兆科咬咬牙，不去理會這些亂七八糟的眼神，只是望著秦楓，說道：“下官的意思，有沒有可能，我召集那些特別有經驗的工匠，也成立一個工坊之類的東西，把建房子的經驗總結一下，嗯……就學著大人您的那個水稻灌溉新法，或許也能搞出一些名堂，這樣推廣到整個應天府的話，那些房子失修的老百姓，就有更好的章程可以遵循，甚至我們可以派人過去，幫他們修房子，只要……收一點稻谷作為補償，就行。”
馬兆科結結巴巴，總算把自己心里盤算許久，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主意說了出來。
但到底能不能行，大人會不會覺得是異想天開，他心里一點底都沒有，這會兒就像是考完試等待公布成績的小學生，又是緊張又是忐忑。
嘁！
聽完之后，其余幾位知縣，稍稍愣怔之后，更加嗤之以鼻。
幫人家修房子？
開什么玩笑！
誰家沒有這點手藝啊，還需要找你們句容縣的人？
除非是大人那樣的廣廈計劃，你派人過來，白幫忙，連水都不喝一口，那是沒問題，至于收取稻谷，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這年頭，能交齊朝廷的糧食，家里剩余一點稻谷，就是最美的日子。
用好不容易存下來的稻谷，請人去幫忙修建房子？
這是誰家敗家子敢這么干，非得被街坊四鄰把脊梁骨都給戳斷了！
啥條件啊，還雇人修屋？
你馬兆科腦子出了毛病，還以為我們縣里的老百姓，都是地主老財了吧？
“不錯。”秦楓一句話，頓時滿場皆驚！
不錯？
這、這到底不錯在哪里？
別說魯巖等人目瞪口呆，就連秦楓的親傳弟子徐鼎臣，也微微迷惑，須知不管哪個縣，窮苦的老百姓，都絕對要占到九成以上的數量，雖然各縣也都有些富戶，但那肯定是少之又少。
在剛能勉強吃飽肚子的情況下，雇人來修屋，那是絕無任何可能的。
就算是家境殷實的，想要修個十里八鄉一等一的闊綽房屋，那最多也就是呼朋引伴，把親戚好友都召集起來，互相幫忙，然后除了管飯之外，也就是用個人情，回頭人家要出力的時候，把這人情還掉也就是了。
至于還要花費稻谷……
不存在的！
稻谷是家家戶戶的命根子！
哪怕就是房倒屋塌，也決計不能動了稻谷！
就算是每年秋收以后，縣衙的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到家家戶戶去收朝廷的公糧，很多人都推三阻四，想出各種理由不愿意拿出來呢。
沒有官府的威懾力，要是兩姓旁人要動這份珍貴的稻谷糧食，那真是要拼命動刀子的！
所以，大家都覺得馬兆科是異想天開，腦子壞掉了才會有這種想法，真以為你句容縣的那些老百姓，蓋房子蓋出了經驗，就有什么了不起了？
大家都會的！不稀罕你們來幫什么忙！
再說了，你那些所謂的經驗，怎么來的，心里沒有數嗎？
還不是你姓馬的腦子不好，跟秦大人爭競，最后輸了賭局，才讓老百姓怨聲載道地承擔了這份本不該有的徭役，你吃了虧，現在要從我們身上找補回來？
那真是做你的清秋大夢去吧！
不過，眾人心中雖然腹誹連連，卻因為秦楓那句“不錯”，壓下了所有的議論，眾人都望著秦楓，想聽聽這位知府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這一聽就絕對無法實現的事兒，不錯在哪里。
呵……
秦楓輕輕一嘆，大約也知道這些人的想法。
歸根到底，還是思想太守舊，對于未來的預見性，欠缺太多了些。
民以食為天，糧食的確是大事！
不過，糧食不應該是唯一的事。
如果這個王朝，從上到下，所思考研究的，全都是如何種糧收糧，那格局未免太小了點。
餓肚子的時候，其實人們只有一個矛盾，就是如何吃飽的矛盾。
但當吃飽肚子不成問題的時候，就會有各種各樣的想法，衍生出各種各樣的產業，那才是一個王朝真正的繁榮，也代表著人類發展的廣闊未來。
去年，應天府的稻谷收成，沒有人比秦楓更清楚的了。
憑借水稻灌溉新法，還有即將全面鋪開的2.0版本，可以預見的是，在未來兩到三年之內，應天府地界，已經可以做到，只要災年這東西不至于連續發生，那么家家戶戶的存糧，都足以養活所有人口。
哪怕考慮到這種局面下必然發生的人口大爆發，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困難，更何況秦楓對于計劃生育，也有一系列的想法，會慢慢鋪開實施，不會讓那個該死的王朝周期率，在他執掌的應天府先爆發出潛在的威力。
既然如此，那么應天府老百姓吃飽了肚子之后，應該如何加強民生，這才是秦楓思索的主要方向。
工場，是秦楓自己提出來的，首先立足于楊開天的汽牛，能做到哪一步，其實秦楓自己也并沒有把我，畢竟工業體系這個事，關系很大，那別說是一個楊開天，就算有一百個一千個，也是無濟于事，真正要形成規模，讓以蒸汽機的應用為代表的現代科技，實現飛躍式進步，需要動用的是整個大明，乃至整個天下的力量！
這是一盤大棋，目前在六合縣即將建起的工場，甚至連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手在棋盤前，腦子里推想的一步棋罷了。
應天府，當然不僅僅要有那個科研向的工廠。
民生，民生，老百姓的生計，才是首先要解決的大問題！
現在，馬兆科提出的這個方向，就很不錯嘛。
衣食住行。
房子問題，說的是其中的“住”，自古以來，就有“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說法，老百姓能吃上飯，還得有房屋遮蔽風雨，那才是一個個讓他們甘愿付出所有的家，溫暖的家，為了這個家，他們不怕苦也不怕累。
“馬縣令。”秦楓收回思路，正色道：“這件事，可以做，但不能是剛才這么簡單的幾句！你回去之后，要詳細做一個章程，這件事要怎么做，能做到什么程度，需要本官提供什么樣的支持，一定要事無巨細，說得越清楚越好！”
“最簡單的一個問題，比如說我問你，我淳化縣的老百姓，家里的確有點余糧，但那都是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是全家人安全感的保障！你馬兆科說要蓋房子，收稻谷，那么你這房子能蓋成什么樣，才會讓老百姓心甘情愿拿這份稻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