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張試卷上發(fā)生的事，除了毛驤，衙役，還有朱元璋自己，并沒有其他人關(guān)注到。
偌大的考場上，所有人都在緊張答卷，希冀著能夠脫穎而出，代表淳化縣，參加接下來的府試，甚至一路殺入院試甚至鄉(xiāng)試……給秦大人長臉，給自己謀個錦繡前程。
解決完這道題目，朱元璋和毛驤的配合倒是愈發(fā)順暢，又將目光轉(zhuǎn)向下一道。
這一看，神色可就更古怪了！
秦楓啊秦楓，你這是要把實踐類考題，進行到底？
一般來說，科舉考試，根據(jù)歷朝歷代的設(shè)置，都是有固定章法的。
比如四書文、經(jīng)文、試貼、賦、雜作等等，綜合考察考生的經(jīng)義熟悉程度，解讀能力，文法、修辭，乃至學問的廣博深度等等這些。
此次大明重開科舉，雖然是全新的開始，但從皇帝的旨意中，對于考試內(nèi)容，并沒有做特別的說明，所以一般認為，應(yīng)該還是那些內(nèi)容，畢竟這都是經(jīng)過幾百年的實踐檢驗，也算是行之有效。
可是秦楓親自命題并主持的這個縣試，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明顯跑偏了！
第一道，的確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四書文題目，然后接下來算是經(jīng)文，也不出格。
從第三題開始，怎么全都是實際案例題啊！
剛才那道還說得過去，雖然是秦楓自己親歷的案子，但既然他已經(jīng)從濠州城調(diào)到了淳化縣，相隔數(shù)百里，消息又并不發(fā)達，能對那個案子有清晰了解的，或許只有朱元璋和毛驤這兩個人。
拿來考試，也可以從答案中分析考生的實際判案能力，執(zhí)政能力，等等。
但是這一道……
玩呢？
毛驤滿臉都是無語，低聲念道：“倘若你是某縣縣令，遇到隔壁縣縣令草菅人命，包庇兇手，那兇手背景通天，乃是當朝丞相的妻弟，你治下的百姓無辜慘死，你會如何作為？”
這種題你也敢拿出來啊！
現(xiàn)在別說是淳化縣，也別說應(yīng)天府了，只怕大半個大明，都在傳頌秦楓其人，作為淳化縣令，為民請命，面對當朝丞相的威勢也絲毫不懼，并在皇帝的支持下，真的扳倒了丞相胡惟庸，自己也官升三級，晉升為應(yīng)天知府……
好家伙！
你這是考試，還是炫耀裝逼來著？
毛驤一邊念，一邊在心里吐槽。
所以這道題，標準答案，應(yīng)該是跟你一樣唄？
可是秦楓啊！
天底下有幾個縣令，敢跟你一樣！
你知道嗎，要不是我隨身保護，早在京城門口，那厲害殺手就已經(jīng)要了你的小命。
要不是皇帝一直都眷顧著，甚至在丞相和你當中，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你，你區(qū)區(qū)七品，有什么資格跟胡惟庸掰手腕？
現(xiàn)在，你還拿來考試……你怎么好意思的呀！
如果是普通的縣令，遇到這種事，應(yīng)該怎么辦？題應(yīng)該怎么答？
毛驤是個有理智的人，腦子里也有自己的判斷，無非是安撫自家百姓，最多是給些撫恤之類，哪有胳膊扭過大腿的事兒啊。
可是……
朱元璋的答案，讓毛驤心中泛起苦笑。
好好好，這么玩是吧？
陛下，您就寵他吧！
這答案，基本上跟秦楓所作所為保持一致，也是頭頂大誥，也是進京城告狀，主打一個不畏強權(quán)，什么品級差距身份懸殊，都壓根不放在心上。
他只是個代筆的，沒資格參與意見。
毛驤只注意到，旁邊的那個衙役聽到這答案，臉上泛起驕傲的神色，畢竟這可是他崇拜的秦大人生平得意之作，現(xiàn)在聽到毛老爹也做了同樣的選擇，身為淳化縣人，與有榮焉。
好吧！你們贏了！
毛驤很知趣地閉嘴，心想你們就繼續(xù)這樣玩吧，早晚這秦楓會在你們一聲聲牛逼中迷失了自己，倘若因為什么緣故失去圣眷，那這種官員，真是立刻就死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考試的時間，總是很快。
一個時辰，竟然飄忽而過。
很快，朱元璋和毛驤，就把考卷翻到最后一頁，也看到了最后一道考題。
值得一說的是，除了最開始兩道題，后面那些，全都是各種各樣的實際案例，內(nèi)容牽涉到民生、判案、治軍、管理等各個方面，可謂是相當全面。
答著答著，很多考生都有一種錯覺，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化身成為一名縣令，面對層出不窮的各種實際問題，做出自己的決斷，然后體現(xiàn)在考卷上。
有的案例，很好辦，畢竟有秦大人珠玉在前，直接抄就是了。
有的卻非常棘手，從未聽過卻好像兩邊都有理，應(yīng)當怎么判案，各人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這最后一道題，依然是實踐題。
不同的是，這次預設(shè)的身份，不再是縣令，而是知府。
好家伙！
秦楓你升官了，也讓考生過過癮，答著題就把官給升了？
毛驤覺得自己已經(jīng)無力吐槽，只是老老實實地念誦試卷上的題目。
“倘若你是某府知府，調(diào)查到本府下轄的某縣縣令，貪贓枉法，罪行累累。
“曾收受銀兩三千，在判案中設(shè)法周旋，將一個富戶之子的殺人案，判作失手傷人，從而得以保命。”
“曾巧立名目，收取灌溉水渠建造費，但實際花費連十分之一都不到，剩余部分，全部中飽私囊。”
“然而，人才短缺，官員缺乏，若是立刻將此縣令下獄，短期內(nèi)甚至無人可用，也會讓一縣之地陷入混亂。”
“那么你作為知府，應(yīng)該如何處斷此事？”
嚯，真能編！
毛驤念完題，眉頭也是微微皺起。
不過，如果是自己，會怎么辦？
按大明律，這種官員當然是殺無赦。
但這樣一來，這個縣就沒了縣令，難道由知府代管，這好像也不太妥當。
有沒有折中的方案？
毛驤一時想不到，不過好在，也不需要他動這個腦筋。
目光落在已經(jīng)答題一個多時辰的皇帝陛下身上，毛驤覺得陛下就算是批閱奏折，牽涉到朝廷一二品大員的大事，也沒這樣認真過。
但這張卷，除了最后一道還算是達到了知府級，前面基本上全都是作為縣令處理的那些雞毛蒜皮，難得皇帝還那么有耐心，一一作答。
“殺！！”
朱元璋眉宇間閃出凜冽的殺機，雖然只是一道題，卻迅速聯(lián)想起官員貪贓枉法，致使百姓民不聊生。
當年，他老朱家，就是因為這樣的狗官，淪落到活不下去，一家人餓死大半的啊！
還留著這種狗官過年么？
什么無人可用！
那知府倘若有半點良心，就應(yīng)該把這種狗屁縣令，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了不起自己多干點活，也就是了！
“陛下……下面呢？”毛驤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小心翼翼地問道。
“下面沒有了！”朱元璋沒好氣地說道。
啊？
就一個字？
毛驤愣住，片刻才感受到更加熾烈的殺機，讓這位武功高絕的錦衣衛(wèi)都指揮使，渾身打了個寒戰(zhàn)，不敢再多嘴追問。
這最后一道題，落在試卷上的，就只有一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