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梔心里明白，再次對上那個男人是遲早的事情，但她也確實還沒有做好任何準備。
就算她能豁出一切答應大長老，她眼下也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哪兒。
大長老也沒有逼著鹿梔立刻給出答案，只是懇求了幾句，之后便說柳元琛那邊要開壇做法，他也會親自去坐壇。
走了幾步，他似乎又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回頭對鹿梔說道：“我知道自己是強人所難，鹿姑娘本不是族內之人，不該被牽扯進如此無妄之災中，蛇族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災禍，鹿姑娘還是早些下山去吧。”
說完，大長老大步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鹿梔當天也的確下山去了。
長戈將這件事情告訴柳元琛的時候，柳元琛布置祭臺的動作只略略頓了一下，便像是無事人一般，繼續做事。
她不走，他本也是打算開壇前讓長戈將人迷暈，送走的。
他怎能讓她跟他一起冒險？
長戈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但終究也沒說什么。
趨利避害，這是所有人的本能。
這些日子，長戈能看出來主子和鹿姑娘之間感情急劇升溫，但終究還是沒到能夠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地步。
走吧。
走了也好。
這樣主子才不會一心二用，才能全身心地投入他想做的事情中去。
·
長白山蛇族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鹿梔這是看到即將大難臨頭，逃命去了。
像長戈一樣想得開的，不多。
很多人都開始竊竊私語，說柳元琛被鹿梔那個女人耍了，替他們的大族長、大巫師不值。
鹿梔是收到了師弟的回信才離開的。
信上標出了無妄師兄最近一次出沒的地點，竟然距離長白山不遠，鹿梔說什么都得盡快與無妄師兄見一面的。
可是等鹿梔追到那兒的時候，無妄師兄已經離開了。
好在無妄師兄落腳的寺廟住持告訴鹿梔，無妄師兄的下一個落腳點。
鹿梔算了一下路程，不算遠，快馬加鞭應該能追得上。
可鹿梔覺得自己速度明明已經很快了，等她趕到下一個點的時候，無妄師兄又離開了。
那兩天，鹿梔一直在追著無妄師兄的腳步跑。
每一次他們都相距不過幾十里路程，鹿梔都覺得能追得上，可是到了那兒，無妄師兄還是走了。
鹿梔忽然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為什么每次都差那么一點點？
她可是一口氣都不敢耽擱地在趕路，而無妄師兄這一路要做的事情很多。
所謂歷練，無妄師兄不僅要在各大寺廟講經、傳經，還要處理路上遇到的各種事情，比如給村民看病、看事等等。
以往無妄師兄每到一個地方，至少會停留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多則數月。
為何這兩天卻跟她一般，頻頻趕路呢？
徹底冷靜下來之后，鹿梔很快便意識到，她在被無妄師兄吊著走呢。
無妄師兄正領著她，一步一步地遠離長白山。
遠離那片是非之地。
而這個時候，柳元琛他們的法壇應該已經搭好了，如果速度快的話，他們應該已經在做法了。
鹿梔來的時候，是抱著必定能從無妄師兄嘴里得到有用的信息信念的，所以她不急。
可這一回首，再用兩天的時間趕回去，似乎一切都有些來不及了。
鹿梔懊惱地蹲在路邊，隨手撿起一塊尖銳的小石頭，在地上戳戳畫畫。
“阿梔是在怪師兄嗎？”
無妄師兄的聲音陡然響起，鹿梔猛地抬起臉看去，就看到無妄師兄和隨從的小沙彌正站在不遠處。
他手中握著一把佛珠，正不急不慢地盤著，唇角掛著和煦的笑。
看到無妄師兄的那一刻，鹿梔瞬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
驚喜？埋怨？生氣？
都有。
混雜在一起，鹿梔咬了咬嘴唇，最后還是站起來，幾步走到師兄身前，嗔道：“師兄不是已經到了下一個落腳點嗎？怎么還會出現在這兒呢？”
“我一直在你身后。”無妄說道，“阿梔在師兄心目中，從來都是理智又聰慧的，可這一次，阿梔顯然是亂了手腳，足足兩天才反應過來，著實讓師兄有些驚訝。”
驚訝于，阿梔對那條白蛇的在意，已經到了如此之深的地步。
這便是宿命糾纏，因果報應嗎？
上一世，他親手將那條小白蛇帶到阿梔的身邊，想要借他幫助阿梔脫離那謝羨安的掌控。
而這一世，卻是阿梔自己奔向那條白蛇的。
并且陷得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快。
“師兄，我夢中出現的那個人到底是誰？”鹿梔斟酌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無妄大師轉動佛珠的手指猛地頓住，卻沒有說話。
鹿梔繼續說道：“他曾殺死過我，對嗎？”
無妄大師沉默。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還會再殺死我一次。”鹿梔說道，“這一次，他不僅要殺死我，還要殺死整條龍脈線，師兄，陰脈壓制陽脈，整條龍脈線都得變天。”
“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無妄大師說道，“有壓制，必定會有反抗，陰脈被壓制數千年之久，有心之人遲早會盯上它的，而柳元琛所在的蛇族，他們存在的使命便是如此。”
“但你不一樣，你守護這條龍脈線上的蒼生，是修行，卻不是你的使命，懂嗎？”
鹿梔搖頭。
她懂師兄的意思，卻不懂師兄為何要這樣說：“師兄，我已經深陷其中，再無獨善其身的可能了。”
無論是為了這條龍脈線上的蒼生，還是為了柳元琛，亦或是被那個家伙盯上，她都已經無法給一個能說服自己隔岸觀火的理由了。
無妄大師卻還在勸她：“阿梔，只要你想，你便可以。”
鹿梔一個勁兒地搖頭。
無妄大師也不逼她，而是問道：“阿梔，想回去看看嗎？”
鹿梔不解：“回去？回哪里去？”
“回你上一世的家。”無妄大師說道，“也是上一世，你最后殞命的地方。”
“是夢中的那個小香堂，對嗎？”鹿梔問。
無妄大師點頭。
鹿梔下意識地就點頭答應。
她想回去看看，想弄明白一切。
可下一刻，她忽然往后退了兩步，看向無妄師兄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戒備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