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眼淚不停的司竹雪。
又送走撿了現成便宜、也跟在司竹雪身后成為孩子干娘的元嘉。
長公主急著親自進宮和陛下報喜，秦氏心疼女兒，只想她早些休息。
于是，方才還熱鬧的望月軒內，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謝諶，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沈徽妍看著懷里小小的人兒，整顆心都軟了。
她這一世，能走到今日這樣，真的毫無遺憾了。
“于日出而生，就取名......謝旭，你覺得怎么樣？”
頓了頓，謝諶又道：“小名，就叫他翊兒，好不好？”
謝旭。
翊兒。
沈徽妍點頭。
一個‘好’字說出口時，她的眼淚越發洶涌滑下，低落在謝諶的手背上。
燙的他心尖一陣疼痛。
謝旭兩歲那年，他的舅舅沈循安已然在軍中站穩了腳跟。
沈循安一連三次和敵國北遼對戰，無一敗戰，被百姓們稱為‘常勝小將軍’。
沈徽妍覺得時機已到，于是帶上謝旭進宮見文帝。
聽到謝旭進宮，文帝丟了手上的朱筆，親自起身迎接孩子。
見到謝旭的那一眼，文帝的臉上立刻堆滿了慈祥的笑意。
“哎呦，朕的翊兒，多久沒有見到舅爺爺了？”
小小的謝旭雙手抱住文帝的脖子，朝著他的臉，用力‘吧唧’地親了一口。
然后才奶聲奶氣道：“翊兒想念，舅爺爺了。”
文帝被他哄得哈哈大笑，抱著他直接坐在龍椅上。
“還是我們翊兒懂事，知道哄舅爺爺高興，不像你那個爹，成日只知道管你舅爺爺！”
說著，他還朝著邊上的謝諶瞪了一眼。
連帶著顧西辭也一并遭了他的白眼。
沈徽妍這才發現，謝諶和顧西辭竟然都在。
不過，這不影響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陛下，這些年來，咱們朝廷人才輩出，能為陛下分憂的朝臣們大有人在，所以，小九想......”
“你想辭官？”
文帝幾乎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沈徽妍支支吾吾下的意思。
“也不是全辭。”
沈徽妍很坦然：“我想辭去內閣學士一職，保留我撫恤陣亡將士家屬的公務。”
文帝隨手拿起桌上的玉璽就往謝旭手上塞著玩。
嚇得德公公一雙老腿不住地發抖。
“其實，”文帝一邊逗著謝旭，一邊說道，“你也不必這么來回折騰，反正你早晚都得回來。”
“啊？”
沈徽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文帝見此，隨即就把眼神落在謝諶身上，嘲諷道：“怎么？這都五六年過去了，還沒把這件事情告訴小九呢？”
見謝諶抿唇不語，再看一旁垂著腦袋不發一言的顧西辭，文帝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小子......”
他陡然拔高聲音，但垂眸看到謝旭那雙大眼睛正疑惑地看著他，只能壓下心口的氣，盡量冷靜說話。
“難怪你小子每日都要拉著顧西辭進宮來請平安脈，那黑乎乎的藥一碗又一碗地往朕面前送。”
說到這里，文帝忍不住輕嗤了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準備要藥死朕......”
“陛下！”德公公嚇得驚呼出聲。
這幾年來，朝中多了許多的年輕面孔，陛下的身邊便多了許多的得力助手。
因為這些人的影響，陛下說話辦事的時候，時常會被這些年輕人影響。
現如今，更是沾染上了‘口無遮攔’的習慣了。
文帝卻絲毫不在意：“感情你是想讓朕多活幾年，你就少忙活幾年，是吧？”
被戳穿心思后，謝諶一點都不心虛。
唯一能讓他心虛的，只有現在正盯著他看的妻子。
他朝著她扯起一抹討好的笑意：“小九，這件事情說來話長，等回去后，我慢慢跟你解釋，好不好？”
“不過就是簡單的兩句話而已，有什么好等的？”
文帝好不容易抓住謝諶的把柄，豈能讓他輕松脫身。
于是對著沈徽妍熱心解釋道：“你的丈夫謝諶，在五年前答應朕，等朕百年歸天后，他就接手朕的這把龍椅！”
“什么？！”
沈徽妍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究竟聽見了什么。
但她的腦子飛快地將那段時日所發生的事情大概整理了一遍。
先是陛下把自己所有的皇子都趕去了封地，還勒令無召不得回京。
原來，這是在給謝諶更加名正言順地騰位置啊！
然后就是讓謝諶主理朝廷官員大換血一事。
而這，一定就是讓謝諶開始培養自己的親信。
緊接著讓司竹雪和元嘉進六部、讓沈循安接手兵權。
這每一步，都是文帝在為他們夫妻的將來鋪路。
沈徽妍咬牙切齒地盯著謝諶：“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如果不是真的不想做這個皇帝，謝諶此刻還真有一點想要弒君的念頭。
“小九，我......”
“哦，就在你被太后算計著去含光閣的那一次，他不放心也想跟著去，朕故意不讓，然后他只能老實點頭答應朕。”
文帝半點給謝諶哄媳婦的機會都不給。
看到謝諶的臉都黑了，再看沈徽妍的頭頂都要冒火了，文帝才覺得自己終于順了一口氣啊！
如果不是考慮到謝旭還小，沈徽妍真是當場和離的心都有了。
謝諶要是做了皇帝，那她成什么了？
皇后？
這個身份，她上輩子就當夠了，這輩子實在不想再做了。
見夫妻兩人，一個眼神，滿是討饒。
另一個則是吃人的心都有了，顧西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養心殿。
文帝看破不說破，低著腦袋和謝旭一起把玩玉璽。
那通體透亮、象征著皇權的玉璽，此刻被這祖孫兩人畫滿了墨汁。
德公公閉上眼睛，根本不敢再看一眼。
“翊兒啊，你娘最近心情可能不會太好，你爹忙著要哄你娘，要不這些日子你跟著舅爺爺過，好不好啊？”
趁著沈徽妍和謝諶出去說話之際，文帝開始給謝旭洗腦。
“舅爺爺這里有好多好玩的，還有好吃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謝旭很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說：“舅爺爺，我不能住在宮里。”
“但是你可以去我家住啊！”
他很熱情地邀請：“舅爺爺還沒去過我家呢！你去了，爹娘不就和好了？”
文帝一愣，隨即在他小小的鼻尖上輕輕刮了一下：“你個小機靈鬼！”
“舅爺爺，您生病了嗎？”
謝旭伸出小小的手，努力夠上文帝的額頭：“為什么您要天天喝藥？”
聽著他的關心，文帝對謝旭更加寵愛了。
他重新把謝旭抱在腿上，大笑道：“舅爺爺身子好著呢！”
“你放心，就算是為了我們的翊兒，舅爺爺也要多活幾年！”
這么一活，文帝便又活了二十年。
直到他躺在龍床上，再也爬不起來的那一天，他讓人把謝諶和沈徽妍召進來。
可他卻半點都不想和謝諶說話。
他承認，謝諶很有才華、很能干，也替他這個皇帝分擔了不少的擔子。
可是這二十年來，他幾乎每日都要盯著他把平安脈，一旦遇到生病那更了不得了，恨不得十二時辰都盯著他喝藥，生怕他死早了。
這種累死累活的鬼日子，他真是過夠了。
謝諶的這張臉，他更是見煩了。
讓他進來，不過就是擔心沈徽妍會被人構陷而已。
文帝伸出滿是被歲月留下痕跡的手，在沈徽妍狐疑之際，握住了她的手。
按理說，這很沒有規矩。
可沈徽妍只從文帝的眼里，看到了惺惺相惜的意味。
“沈徽妍，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朕其實，不屬于這個世界......”
“我知道。”
沈徽妍不等他把話說完，雙手握住了他的手，熱淚盈眶。
文帝訝異：“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不知陛下可還記得，花玲瓏。”
“原來，是從她那里發現的啊......”
文帝垂眸笑了笑：“不過，朕這里還有一個秘密，你一定不知道。”
“朕在來大齊當這個皇帝之前，其實和你一樣，都是女兒身......”
瞧見沈徽妍和謝諶滿眼都是驚駭，文帝終于滿足了她捉弄著夫婦的心思。
但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也就不廢話了。
“我啊，一開始當這個皇帝的時候，是忐忑的。尤其看到滿朝文武，竟然多數是酒囊飯袋，我就氣得腦殼疼。”
“直到我遇到了謝諶、又遇到了你......”
“大齊能得如今這般昌盛，你們可得大功！”
“接下來......”
文帝幽幽轉眸，恨鐵不成鋼地用僅剩下的那么點力氣瞪了謝諶一眼。
然后才道：“朕勞累了一世，要去休息了。接下來，就看翊兒這孩子的表現了......”
“翊兒？”
沈徽妍震驚地看著文帝：“陛下，翊兒還小，實在.......”
“翊兒不小啦。”
文帝深深喘息了一下后，才繼續說道：“這孩子今年都二十二了，不論才識、能力、還是品行上，都是極好的。”
“我算是看出來了，在謝諶的眼里，先有你，再是江山。”
“我怕他有一天把大齊給我賣了討你歡心，這個皇位還是不委屈他來坐了。”
“翊兒，很好，可堪當大任。”
“有你們在邊上輔佐，相信翊兒一定會是一個好皇帝的，大齊江山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眼見文帝氣息逐漸微弱，眼神也開始渙散。
沈徽妍一把握住她的手，溫聲在她耳畔說道：
“你放心，大齊的未來，一定和你想象中的，一樣好！”
——
多年后，沈徽妍和謝諶相互扶持著爬上了夢嵐山。
目之所及，是國泰民安，是人間煙火。
兩人席地而坐，相互依偎，等著日出東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