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睜著眼睛看帳頂,一夜未眠。
腦中反復閃過荒林里的空棺、黑衣人淬著寒芒的刀、還有那幾支直直射入人心口的冷箭。
連帶著身上殘留的一絲毒意帶來的微麻,都讓她無法安歇。
她側過身,心里想著顏如玉。
若是顏如玉在,遇著這樣的事,定然不會因為被埋伏、被下毒就縮回去。
她素來心思細,性子更韌,只要有一絲線索,便會順著挖到底,從不會讓不明不白的事就這么擱著。
那自已又怎能退縮?
明昭輕輕吁出一口氣,心里拿定主意。
蘇氏的死,荒林的埋伏,還有那消失的尸首,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第二天一早,明昭換上普通衣襟,略施薄妝。
穆臣從外面進來,手里拎著一個竹編的食盒,里面是做好的青團。
“郡主,青團買來了,”穆臣淺笑,“還熱的,趕緊吃吧!”
明昭郡主打開蓋子,里面青團香氣清新,翠色的皮,裹著豆沙餡。
“本郡主不吃,這是給蘇氏買的,暗衛查到,蘇氏生前最愛吃這個。”
穆臣一愣:“郡主的意思是……”
明昭低聲道:“以蘇氏堂妹的身份,去一趟何府。”
她低頭看看自已的裝扮:“這樣瞧著,可還像?”
“郡主這般打扮,像,”穆臣應道。
明昭接過食盒:“走,去何家。”
重州的何家,是本地有名的醫藥世家,府宅就坐落在城南的藥香巷。
一打聽誰都知道。
巷子里常年飄著淡淡的藥草氣息,何家府門的青石板臺階擦得干干凈凈,兩尊石獅子立在兩側,看著古樸又莊重。
門口的下人正在門房閑坐,見明昭和穆臣走過來,立即起身迎出。
“二位是何人?有何事?”
明昭抬眸,語氣溫和:“這位小哥,煩請通報一聲,我是府上大夫人蘇氏的堂妹,從老家過來,特意探望堂姐。”
那下人聞言,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嘴角的笑也僵住。
他支支吾吾道:“大夫人的堂妹?”
大夫人已然不在,府里正人心惶惶,這時候突然來個娘家親戚,可不是什么好事。
“正是,”明昭看著他,神色依舊從容,“勞煩小哥快些通報,我一路趕來,也累得很了。”
下人不敢耽擱,也不敢多問,只好點頭。
“二位稍等,我這就進去稟報。”
說罷,轉身就往府里跑。
此時的何府內院書房,案上攤著幾張寫滿藥材的藥方。
何老爺坐在桌前,手指點著藥方上的“黃芪”二字,眉頭微蹙。
何二爺站在一側,手里拿著一本藥譜,正和他說著藥方的配伍。
“父親,這味黃芪需用隴西的野黃芪,方能湊效,市井上的普通黃芪,藥力太淺,配著當歸,補氣血的功效才夠,”何二爺的聲音沉穩。
何老爺點點頭,拿起狼毫,正要在藥方上批注,門外突然傳來下人急促的腳步聲。
下人到門前,喘著氣稟報:“老爺,二爺,府門外有位姑娘,說是大夫人的堂妹,從老家過來探望大夫人了!”
這話一出,書房里瞬間靜了。
何老爺手里的狼毫頓在紙上,墨汁暈開一小團黑痕,他抬眸,臉上滿是驚愕。
“蘇氏的堂妹?她娘家的人?怎么突然來了?”
自蘇氏嫁入何家,她娘家的人甚少來。
蘇氏是遠嫁而來,娘家距離重州數百里,平日里也只靠書信和年節的禮物流通,怎么會突然有個堂妹找上門來?
何二爺也皺起眉,眼底閃過一絲疑竇:“從未聽大嫂提過有堂妹要來,這時候突然出現……”
何老爺放下狼毫,揉了揉眉心,臉上滿是愁緒。
蘇家的人突然到訪,他心里五味雜陳,蘇氏早亡,還懷著何家長孫,本是喜事,突然成了喪事……
他心里本就難受,如今娘家來人,怕是瞞不住,可若是不見,又失了禮數,畢竟是親家。
他嘆出一口氣,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罷了,既說是她娘家的人,總歸是客,讓下人把人請進來吧。”
何二爺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父親,您身子本就不大舒坦,大嫂這事這些日子也讓您心焦不已,寢食難安,這事兒就交給兒子吧,您在書房歇著,我去看看便是,不必麻煩您了。”
何老爺心里正感傷,也沒心思應付這些,聞言點點頭:“也好,你去處理吧,莫要失了何家的禮數,也莫要多言。”
“兒子曉得,”何二爺應聲,轉身便往書房外走。
待何二爺的身影消失在書房門口,書房里只剩何老爺一人。
他看著案上的藥方,看著那紙上密密麻麻的藥材,重重嘆出一口氣,聲音里滿是悲戚和無奈。
“這是做了什么孽,”他抬手捶了捶胸口,哽咽難言,“我何家世代行醫,守著仁心,開府義診,救了城里城外無數人的性命。
窮人家看病分文不取,危難時也從未袖手旁觀。
可到頭來,卻連自已的兒子都護不住,連待產的兒媳和未出世的孫子都留不下……”
何二爺快步走到府門口,站在青石板臺階上,目光沉沉,上下打量著明昭。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布裙,發髻簡單,眉眼溫婉,看著就是個尋常的女子,身后跟著個身形挺拔的漢子,腰背挺直,眉眼微垂,手里拎著一個食盒。
何二爺開口,目光審視:“姑娘自稱是大嫂的堂妹,可在下從未聽大嫂提過,也未見過,不知姑娘名諱,從何處而來?”
明昭抬眸,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依舊從容。
暗衛查到的蘇氏的家世信息早已被她記在心里,一字不差。
“在下蘇晚,從蘇家村過來,”她語氣平淡,無半點慌亂,“堂姐遠嫁重州,離老家路途遙遠,這些年極少回去,家中長輩掛念她的身子。
我大伯母聽聞她懷了身孕,即將臨盆,便讓我過來看看。
堂姐嫁過來這些年,只和家里通書信,年節時遣人送些禮回去,家里的兄弟姐妹都不曾來過重州,二爺不認得我,也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