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洋在南崗張家的處境一直都很微妙。
如果不是他的常務副市長身份,恐怕他早就被逐出張家的權力核心了。
張洋的父親叫張自勉,跟張自強、張自立是堂兄弟,排行老大。
本來,南崗張家家主是張自勉。
但在十幾年前,發生了一件事。
一天夜里,張自勉從下面縣里趕回市里的時候,發生了車禍,汽車在回來的途中,沖出公路,落入山谷,車上的司機和張自勉當場身亡。
這件事發生沒多久,張自強就接替張自勉,成了南崗張家新一任家主。
那時候,張洋還只是下面縣里的一個副縣長。
好在張家需要一個在體制里的代言人,而他們在市里的代言人已臨近退休,沒辦法,張自強當上家主后,也只好暫時把張洋扶持起來。
在此同時,張自強也開始將各種資源傾注到他的兒子張劍波身上,張劍波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市委辦主任了。
可以預見,張劍波的地位必將不斷提升,超越張洋也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罷了。
而當那一天真的到來時,張自強恐怕就再也不需要張洋了。
……
“別以為我不知道張劍波是怎么死的!”女人無懼張洋,甚至還挑釁地抬起頭,直視著張洋的眼睛,“你和那個楊祎勝結拜為兄弟,并且將自已所有的資源都砸在了他身上,無非就是希望他能在關鍵時刻助你一臂之力。只可惜,你萬萬沒有料到,張劍波的崛起速度會這么快,很快就對你在張家的地位構成了嚴重威脅。所以,你不得不提前動用楊祎勝這張最后的底牌,先將張劍波這個心頭大患給除掉?!?/p>
說到這里,女人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后又冷笑著補充道:
“不過,有一點恐怕連你自已都沒有想到,那就是南崗竟然來了個梁棟。他竟然什么都不說,就這么強行拿掉了楊祎勝……”
女人滔滔不絕地說著,臉上的表情越發得意。
“你的這些把戲,連我都能看穿!”女人繼續顯擺道,“你別以為其他人都是傻子?尤其是你二叔那只老狐貍,你這點兒小心思,他能會看不穿?你再好好想想,自從他兒子死后,他對你的態度是不是有了變化?以前他總是對你處處提防,生怕你會搶了他的風頭??涩F在呢?他對你的防備明顯減少了,這難道不奇怪嗎?”
女人頓了一下,接著道:
“我告訴你,他這是在故意麻痹你!他越是表現得對你放松警惕,就說明他心里對你的懷疑越深。早晚有一天,他肯定還會像對付咱爸那樣,來對付你的!”
張洋靜靜地聽著女人的長篇大論,始終沒有打斷她。
不過他的臉色卻變得越來越陰沉。
終于,女人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她停下來,看著張洋,似乎在等待他的回應。
張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保持冷靜。
他看著女人,淡淡地問了一句:
“說完啦?”
女人點了點頭:
“嗯,該說的我都說完了。至于該怎么做,那是你們老爺們兒該考慮的事兒,我一個女人給不了你什么意見。”
說這些話時,她還特意強調了一下‘女人’這個詞。
張洋一臉嚴肅地看著女人,追問道:
“這些話你有沒有跟別人提起過?”
女人嘴角泛起一絲不屑,白了張洋一眼,沒好氣地回答道: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這么機密的事情,我怎么可能隨便跟別人亂說呢?”
張洋稍稍松了口氣,但還是不放心地囑咐道:
“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關于咱們家的事情,絕對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半句。要是有人問起,你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問三不知。”
女人連連點頭,表示明白張洋的意思。
然而,她很快又緊接著向張洋:
“老公,今天這件事,你到底打算怎么處理呢?”
張洋心里很清楚,這種事情絕對不能找個外人來商量,畢竟這關系到他們一家人的安危。
而眼前的女人是他老婆,沒必要瞞著她,于是就開口道:
“我肯定不會像他們那樣,去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但是,我也不可能偷偷去告密。原因很簡單,如果我去告密,二叔肯定會第一時間懷疑到我頭上?!?/p>
女人一臉狐疑地看著張洋,追問道:
“所以你就打算這樣一直裝聾作啞下去?”
張洋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緩緩道:
“你覺得我還能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嗎?難道你希望我現在就跟他們撕破臉皮,來一場生死較量?按照我的計劃,至少要等到我順利當上了市長,甚至更穩妥一些,等我成為市委書記之后,再去和二叔他們徹底攤牌。現在就跟他們攤牌,咱們根本就沒有任何勝算啊!”
女人顯然對張洋的說法并不滿意,她皺起眉頭,提醒道: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真的鬧出了大動靜,導致傷亡人數過多,后果將會不堪設想!到時候,恐怕不只是梁棟和卞豐年會倒霉,就連你這個常務副市長也肯聽逃脫不了干系!我雖然沒有當過官,但我也經常看新聞。每次有地方發生重大事故,處理最重的往往都是政府的副職。而你,現在恰好就是這個角色!”
女人的話,讓張洋心中一驚。
由于思維定勢,他也受到了張自強和張德根的影響,先入為主地以為要是南崗發生了什么重大事故,結果肯定是梁棟滾蛋。
經女人這么一提醒,他也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如果真的發生什么難以預料的結果,梁棟和卞豐年肯定要被處理,但他這個常務副市長通常都會比他們處理的更重。
常務副市長通常負責政府的日常運作和具體事務,包括安全生產、應急管理等方面。
因此,當發生安全事故時,常務副市長往往需要承擔更多的直接責任。
在政府體系中,常務副市長通常是市長的主要助手和接班人,因此在重大事故中,常務副市長可能會被選做‘替罪羊’,以顯示政府對事故的重視和對公眾的負責態度。
這種情況下,常務副市長可能會受到更嚴厲的處理,以平息公眾的憤怒和不滿。
“不管從哪個角度考慮,這件事你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女人的語氣十分篤定,仿佛已經看透了一切。
張洋眉頭微皺,似乎在思考著女人話中的深意。
女人見狀,繼續說道:“
你不是一直都跟卞豐年關系不錯嗎?我覺得你可以把這件事先透露給他,如果他不是傻子,肯定會匯報給梁棟的。畢竟,這件事關系到他們自已的利益,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管。這樣一來,就等于把你們三個綁在了一根繩上……”
張洋越聽越覺得有道理,他的臉上也跟著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只見他連連點頭道:
“沒錯,梁棟和卞豐年肯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已的官帽子受到影響,肯定會想方設法阻止二叔他們的!而且梁棟跟張家也早已勢同水火,要是我能通過這件事,跟他結為同盟,那就可以借他之手,扳倒二叔!”
想到這里,張洋的心情愈發激動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二叔倒臺的那一天。
事不宜遲,張洋與他的妻子迅速交換了一些重要細節,然后毫不猶豫地撥通了卞豐年的電話。
電話那頭,卞豐年一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連騷擾他那個‘丈母娘’的心思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立刻與梁棟取得聯系,并轉達了這一緊急情況。
梁棟同樣對張家人的這種不擇手段感到十分意外,就讓讓卞豐年和張洋一同前往市委招待所與他會面。
三人齊聚一堂后,張洋首先簡要地向梁、卞二人講述了整個事件的詳細情況。
當他講完之后,房間里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梁棟終于打破了這片沉寂,突然發問:
“你們認為那個張德根會不會在今晚就采取行動呢?”
張洋稍稍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解釋道: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梁棟見他似乎有所保留,不肯繼續說下去,便緊接著追問:
“你為何會這樣認為呢?”
張洋凝視著梁棟,稍作思考后,緩緩地回答道:
“關于這件事,我有兩個推測。首先,他們若要往自來水里投毒,絕對不會選擇大面積投毒。原因很簡單,如此一來,所需的藥量必然巨大,而大量購買毒藥,無疑會引起銷售商的警覺。因此,我認為他們更可能采取小范圍集中投毒的方式。其次,如果他們決定小范圍投毒,那么必然會挑選一個人口相對集中的支路管道。這樣才能確保藥物在有限的范圍內迅速擴散,以達到他們的目的。同時,他們還需考慮水流的運動情況,確保毒藥能夠順利地流入目標區域。綜合這些因素,我覺得最佳的時機應該是中午十一點,或者傍晚六七點鐘。這個時間段,大多數人都開始做飯,他們就能保證所投藥物真正起到作用……”
梁棟和卞豐年聽完張洋的分析,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表示對張洋的觀點表示認同。
然而,卞豐年緊接著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可是我們如何才能確定他們會把哪個地方選做目標呢?”
梁棟接過話茬回答道:
“專業的事情就交給專業的人來做。我已經通知丁局長了,他應該正在路上?!?/p>
梁棟說著,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然后又接著道:
“估計這會兒他也該到了?!?/p>
話音剛落,就傳來了幾聲清脆的敲門聲。
張洋反應迅速,連忙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門口,打開門,把丁頤飛迎了進來。
丁頤飛入座之后,梁棟也沒有絲毫要跟他寒暄客氣的意思,直接將目前的狀況又向他詳細地講述了一遍。
剛說完情況,他又緊接著向丁頤飛發問:
“丁局長,你們對于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是否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呢?”
丁頤飛緊繃著臉,鄭重其事地向梁棟承諾道:
“我們已經了解情況了,要是還不能控制住局面,那我們南崗市局的全體人員就都可以直接遞交辭職信了?!?/p>
梁棟聽后,語氣嚴肅地回應道:
“這可不是辭不辭職的問題!如果我們南崗真的不幸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那么在座的各位恐怕不僅僅是丟掉頭上的烏紗帽這么簡單,更嚴重的是,我們將會成為南崗的千古罪人,一輩子都要背負著這個沉重的罵名啊!”
梁棟說完,卞豐年突然建議道:
“難道我們就不能把那個什么張德根給控制起來?”
梁棟問:
“抓他很容易,可我們以什么名義去抓人?直接就這樣去抓人,他會承認嗎?”
卞豐年臉上有些掛不住,就無理辯三分道:
“這也總比造成嚴重后果要好吧?”
丁頤飛見兩個領導要發生爭執,就開口道:
“二位領導放心,我們可以現在就把張德根監視起來,保證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但凡他有什么安排,我們肯定可以提前知道……”
丁頤飛說完,卞豐年又指了指梁棟和他自已,下意識地問了丁頤飛一句跟案子無關的話:
“你們是不是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們給監控起來?”
丁頤飛笑了笑,回答道:
“理論上來講,回答是肯定的。但我們要對一個人進行監控,是有著嚴格程序的。尤其是涉及到領導干部,更是需要先征得上級的批準才行……”
卞豐年察覺到自已有些失態,就尷尬地解釋道:
“我也沒有別的示意思,就是純屬有些好奇?!?/p>
梁棟沒有理會卞豐年,指示丁頤飛到:
“丁局長,你召集一些靠得住的同志,今晚加個班,先把方案制定出來。需要我這邊給予支持的,盡管向我開口!”
卞豐年也跟著道:
“丁局長, 我們幾個頭上的烏紗帽就交給你了,南崗百姓的安危也交給你了,你可不能在這關鍵時刻掉鏈子!”
丁頤飛站起來,立正之后,朝幾個領導敬了個禮,然后朗聲道:
“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