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閉上眼,事到如今,他竟然笑出聲來了。
他沒想到自已終究逃不過命運。
就算從蕭凜身邊逃開又如何,從蕭玥身邊逃開又如何。
他跑了那么遠,換了那么多地方,以為只要足夠小心就能把自已藏好。
但每一次,每一次都被人找出來,繼續以禁臠的身份活著。
怎么才能擺脫這樣的命運,是不是毀容就可以了,把他的臉劃破,弄得滿是刀疤。
“為什么?”
沈玉書聲音悶在錦被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平靜的像是死了一樣。
“什么?”
落云舟沒太聽清楚,湊近了一些。
沈玉書像是沒聽到似的 自顧自的說。
“你們這些人,為什么要這樣對我?!?/p>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暴風雨前的平靜,看似正常其實處于即將崩潰的邊緣。
“我明明什么事都沒做錯,面對任何人都是謹小慎微,既如此,為什么還要這樣羞辱我……”
落云舟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為什么……”
沈玉書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地底爬上來的怨鬼。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如果恨我,殺了我不就行了嗎?你實在恨我,不如殺了我?!?/p>
最后幾個字尾音散在喉嚨里,變成幾不可聞的氣音。
落云舟一愣,心理莫名其妙一痛。
他維持著側身的姿勢,手臂還環在沈玉書腰間,整個人僵在那里。
他歪了歪頭,不太理解眼前的畫面,在他的記憶力,他從沒有過這樣心痛的經歷,只要有誰惹他不開心,他都是直接殺了的。
他愚蠢的庶弟死在了荷塘,奸詐的庶母沒了生育能力,家里的大部分人都怕他,就連父親也是如此。
他還為蕭玥準備了一份大禮,但還沒下手就聽聞對方早已自斷左手,讓他準備的大禮也無從施展。
落云舟無法搞懂沈玉書這種情緒,若是恨他,他早讓他死了,怎么會費盡心思把他從蕭凜手里搶過來,怎么會專門建造一座密不透風的府邸,甚至和上官琢做出共享這種事來。
他眼尾微微垂下來,平時疏離淡遠的眼睛此刻眨了兩下,睫毛扇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許多,帶著一種罕見的茫然。
他的手指在沈玉書的腰側動了兩下,指尖蜷起來又松開,松開了又蜷起來,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片刻后,他把手臂收緊了一些。
“我哪里恨你了?!?/p>
他的聲音悶在沈玉書的肩窩里,含混不清,帶著一種近乎自語的困惑。
“你為什么會覺得我恨你,我只是忍不住而已……”
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像是要把他融進骨血里。
“看見你就忍不住這樣,想抱你,親你,咬你?!?/p>
落云舟的指尖順著沈玉書的側腰往下滑,滑過腰窩的時候停了一下,指腹按在那個凹陷處,打著圈地揉。
“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情緒,每次夜里都控制不住的想你,從第一次見你開始。”
房間里安靜了幾息。
沈玉書埋著頭,心里卻是一陣冷意。
他喜歡我,所以就要違背我的個人意愿把我囚在這里,逼著我伏身于兩人身下?
這不是喜歡,這是自私。
門開了。
上官琢走進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門簾落下來的時候發出細碎的珠玉碰撞聲。
他剛洗了澡,發尾還是濕的,整個人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剛從溫泉里撈出來似的,皮膚被熱氣蒸得透白,眉目在這種濕潤里顯得格外深重,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平時更深,像兩汪蓄了水的深潭。
他只穿了一件中衣,領口大敞著,露出胸口一大片白皙的皮膚,鎖骨下方有幾道淺淺的紅痕,是昨晚沈玉書指甲刮出來的。
上官琢手里端著一碗熱湯,湯面浮著幾片參須。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沈玉書正蜷在落云舟懷里,整個人幾乎被落云舟的胸膛和手臂完全蓋住,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腳踝。
腳踝上有一圈紅痕,是被人握出來的,指印清晰可見,像被人用朱砂點了五個點。
落云舟從背后抱著他,下巴擱在他的肩窩,嘴唇貼著他的后頸,一邊親一邊柔聲哄著。
“喲?!?/p>
上官琢出聲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刻意的調侃。
“兩個人抱得這么親密,昨夜怎么不見這么親呢。”
落云舟連眼皮都沒抬,懶得理上官琢明顯吃味的抱怨。
“我從未有欺辱你的想法,與其跟著蕭凜,不如跟著我。”
他的嘴唇貼著沈玉書的耳廓,聲音放得很低很柔,帶著幾分誘哄。
“你喜歡什么,我都替你尋來,你想要做官,我讓父親給你尋個官職,再不濟引薦到陛下面前,榮華富貴,權勢地位,我有的都給你,這樣呢?是不是就足夠明了我的心意了。”
他的手從沈玉書的腰側移到前面,掌心拂過他的胸,五指張開,一把抓了上去。
“蕭玥之前說你喜歡古書——”
他的嘴唇貼著沈玉書的耳垂,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些許討好。
“我專門將我家的藏書都找出來了?!?/p>
上官琢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看著沈玉書乖順的蜷在落云舟懷里,兩人互訴衷腸的一幕好像是一對矢志不渝的戀人。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吞了一顆沒熟的梅子,酸澀從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攪得他整個人都不舒服。
他心里莫名很是吃味。
明明是他和落云舟一起對沈玉書做的這種事。
明明落云舟做的更壞更毒。
這幾次跟沈玉書做的時候,落云舟的手比他狠得多,動作比他重得多,力道比他大得多,掐出來的痕跡比他留下的深得多。
可是憑什么……
憑什么沈玉書對落云舟更親密?
他的下頜繃緊了,咬肌微微鼓起,牙齒磨了一下,發出一個很輕的“咯”聲。
他把湯碗往桌上一擱。
瓷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碗里的湯晃了一下,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順著木紋淌下去。
他幾步走到床邊,膝蓋壓上床沿,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他一把攥住沈玉書的手臂,手指扣住他的腕骨。
沈玉書的手臂細得驚人,他的手指環過去還能剩出一截空隙,腕骨凸出來,硌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塊沒打磨過的玉石。
上官琢只需往后一扯。
沈玉書的力氣根本拗不過他,整個人被從落云舟懷里拽了出來,后背撞上上官琢的胸口,肩胛骨磕在他的鎖骨上,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出聲。
落云舟的手臂緊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要把人留住,但上官琢的力氣太大了,他猶豫了一瞬,手指松開,沈玉書整個人就被拽了過去。
他的臉從散開的頭發里露出來了。
上官琢低頭看過去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松了松。
沈玉書的嘴唇被自已咬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下唇微微腫起來,泛著水光。
眼淚流了滿臉,從眼角到下頜全是濕的,燭光下面亮晶晶的,像被人潑了一盞水。
眼角和臉頰都泛著緋紅,那種紅不是脂粉能染出來的,是從皮肉底下透出來的,像四月里被雨打濕的海棠花瓣,粉得不真實,紅得不張揚,白得又不夠徹底。
兩個人具是一呆,全都愣愣的看著他,心臟一瞬間跳的飛快,被迷的又起了反應。
上官琢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下意識收了力道,扣在沈玉書腕上的手指松開了,改成掌心托著他的手臂。
他轉身坐在床榻邊,把沈玉書從腋下托起來,讓他靠在自已懷里。
沈玉書的脊背貼著他的胸膛,后腦勺抵在他的肩窩里,整個人被他從后面兜住了,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一捧水,稍一松指縫就要漏干凈。
“怎么哭成這樣了?”
本來要質問的話堵在喉嚨里,轉而換了個意思。
沈玉書不說話,但剛剛哭的太急,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肩胛骨一聳一聳的。
上官琢眸色深沉,掌心拂過沈玉書的背,一下一下的哄著他。
落云舟也湊了過來,他從側面靠上來,一只手撐著床榻,另一只手扣住沈玉書的下巴,把他的臉從上官琢的肩窩里掰出來。
沈玉書的臉被迫轉向他。
燭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亮的那一半上是淚痕,一道一道的,從眼角到下巴,像被人用毛筆在臉上畫了幾道透明的線。
暗的那一半上是陰影,顴骨的影子落在臉頰上,把本來就消瘦的臉襯得更加立體,看起來楚楚可憐。
落云舟俯下身。
他的舌尖探出來,從沈玉書眼角的淚痕開始舔,舌尖貼著皮膚,從眼角出發,沿著淚痕的軌跡往下。
舔到嘴角的時候,他的舌尖停了一下,在沈玉書的唇縫處打了個轉,把掛在那里的那滴淚卷進嘴里。
沈玉書想避開。
他的臉往上官琢的肩窩里縮,下巴從落云舟的指間滑脫了一截,但落云舟扣著他的下巴,把他又掰了回來。
指腹按著他的下頜骨,硬生生把他的臉固定著去親。
沈玉書被親的下意識瞇起眼,伸手推拒著面前的人,可稍稍掙扎一下,身后的上官琢便一把抓住他的手,伏身在他肩窩處細細啃噬。
他眼皮被眼淚腌得發紅,眼瞼浮腫,瞇起來的時候睫毛幾乎把整個瞳孔都蓋住了,只露出一條細細的縫。
朦朧中,他看見這兩個人眼中的癡迷。
沈玉書下意識皺眉,厭惡之意更加明顯。
吻著吻著,室內的氣氛突然變得粘稠起來,前后兩人的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上官琢捏了捏他纖細的手腕,力道不重,像是在把玩一件精美脆弱的瓷器。
“你昨日不是還說要殺我嗎?怎么現在哭得這么可憐?”
他的手探到下面,慢條斯理的把玩著,語氣雖帶著笑意,但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沈玉書側著頭。
他把自已從落云舟的指間掙出來,對方見他實在不愿意,于是松了手,但身體貼的更近了些。
沈玉書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抑制住哭意,語氣也竭力恢復成慣常的冷淡。
“什么時候放我離開?”
兩個人只看著他,卻都不說話。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
燭芯燒了一截,火焰晃了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窗外的更鼓又響了一輪,聲音從遠處傳來,聽不大真切。
片刻后,落云舟才開口。
“乖乖和我們待在一起不好嗎?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他的手指落下來,試探的搭在沈玉書的手背上,見沈玉書沒有躲,才把整個手掌覆上去,五指收攏,握住他的手。
想了想,他又說
“我不會再讓你當書童的……”
“書童?”
沈玉書冷笑了一聲,諷刺意味十足。
他打斷了落云舟的話。
“蕭凜都要讓我做世子妃了,留在你們身邊竟然只能是不當書童——”
他的眼睛抬起來,目光冷到不像是從一雙被淚水腌紅的眼睛里能發出來的。
“誰要你的榮華富貴,我跟著誰得不到榮華富貴,就這種說辭你又憑什么留住我?憑什么讓我當你倆的身下玩物。”
沈玉書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像是在看兩個陌生人。
“你們有什么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自從沈玉書那日拋下蕭凜之后,他的心態就發生了質的變化。
像是被人把最后一層殼也剝掉了,里面裹著的不是軟肉,是刺,是一根一根豎起來的尖銳的毒刺。
兩個人被刺得一愣。
落云舟的手指僵在沈玉書的手背上,上官琢的手指在沈玉書的腰側停住了。
他們竟然沒覺得蕭凜的行為有什么問題。
世子妃——
那是正經的名分,是上了玉牒的、被宗人府記檔的、堂堂正正的位置。
不是書童,不是侍從,不是被人藏在宅子里的禁臠,是正妻。
可是——
妻子的角色只能給一個人。
不能共享。
對啊,正妻就不需要共享了。
落云舟的眼睛垂下來,睫毛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已的手指上,他與沈玉書交疊的手上。
上官琢的下頜繃緊了,咬肌微微鼓起,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們當然不想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