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棠喜歡穿艷色,這是滿京城都知道的事,男人穿艷色在大越是件罕見的事,畢竟能穿的好看的少之又少,但裴燼棠穿艷色卻能奪得滿室目光。
他今日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圓領袍,袍上用金線繡著四爪蟠龍,那是皇帝特允的,滿朝上下只他一個親王敢穿。
紅色襯得一張臉愈發精致奪目,墨眉如畫,鳳眼微挑,薄唇噙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像是從畫里走出來似的,美得近乎妖異。
他走進來的時候,場中登時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各家女眷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牽引著,不自覺往他身上落。
有的一瞥即收,低頭掩面,耳根卻悄悄紅了;有的看得入了神,連手中的團扇歪了都不自知;還有幾個膽子大些的,借著整理鬢發的動作偷偷抬眼,目光狀做無意的落在他身上。
裴燼棠對這些眼神視若無睹,步履從容地走到御前,撩袍行禮。
“臣弟參見皇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慵懶的調子。
皇帝笑著抬手:“起來吧。”
裴燼棠站起身,嘴角微微一勾,忽然拍了拍手,幾個赤著上身的侍從應聲從外面進來,步伐謹慎而沉穩,他們合力護送著一個巨大的獸欄而來。
那獸欄以鐵木為架,四周圍著朱紅色的欄桿,欄桿間繃著從西洋運來的粗繩網,頂上還罩了一層薄紗,既遮陽又不妨礙視物。
整個獸欄被安置在一輛四輪板車上,由四匹駿馬緩緩拉入場中,車輪碾過地面,發出沉沉的聲響。
在場眾人紛紛引頸張望,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待獸欄停穩,眾人看清了里頭的物什,場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奇的抽氣聲。
那里面站著一頭從未見過的異獸。
它高約丈余,體型修長,周身覆著一層淺褐色的皮毛,脖子極長,竟然能夠得到棚頂,此刻垂著頭,正優雅地彎曲著。
一雙眼睛漆黑溫潤,長睫毛撲扇著,安安靜靜地打量著四周,神態溫馴而好奇,與尋常猛獸截然不同。
它邁動四條細長的腿在欄內走了兩步,步伐輕盈從容,長長的脖子微微探出欄桿,低頭去嗅一株擺在近處的盆花,舌頭一卷,便將花朵卷進了嘴里,慢慢咀嚼著。
滿座嘩然。
“這……這是什么異獸?”
“老夫活了六十余年,從未見過此等神物!”
“你們看它的脖子,怎生得如此之長?”
“那花紋,那神態……莫不是傳說中的……”
裴燼棠站在獸欄旁,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欄桿上,姿態閑適。
他偏頭看了一眼悠然嚼著花朵的異獸,又轉向皇帝,鳳眼微彎,笑意加深了幾分。
“皇兄,這是臣弟托西洋商船從海外購來的異獸,名曰‘麒麟’?!?/p>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麒麟。
那是傳說中的瑞獸,四靈之一,只有圣君在位、天下太平之時才會現身。
史書上記載過無數次“某地獻麒麟”的祥瑞,可真正親眼見過的,在座諸人一個都沒有。
裴燼棠不緊不慢地繼續道:“臣弟聽聞此獸遠涉重洋而來,性情溫馴,不傷生靈,食草木,飲清泉,行路不踐螻蟻,過隙不折花草。
西洋人視之為祥瑞,稱之為‘長頸之鹿’,臣弟以為,這與咱們古書上說的麒麟雖有出入,但仁厚之性卻是一脈相承的?!?/p>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欄中那頭正伸長脖子去夠高處樹葉的長頸鹿,輕笑道:“這等祥瑞臣弟不敢私藏,特獻于皇兄。唯有皇兄圣德巍巍,方能感召此等神物遠渡重洋而來。”
一番話字字句句都搔到了皇帝的癢處。
麒麟現世,圣君之兆。
這不是一頭稀罕的畜生,這是天意,是昭告天下,皇帝是當之無愧的明君。
皇帝龍顏大悅,開懷大笑渾厚的笑聲從高處傳下來,震得案上的酒杯都微微顫動。
他站起身來,走到獸欄前細細端詳,那頭麒麟竟也不怕生,伸長脖子湊過來,溫熱的鼻息噴在皇帝手心里,惹得皇帝又是一陣大笑。
“好!好!朕這個弟弟,最知道朕喜歡什么。”
他轉身回到座上,大手一揮,袖口上的金龍在日光下閃爍了一下。
“賞——!重重地賞!”
內侍們應聲而動,捧著蓋了紅綢的托盤魚貫而出,托盤上的賞賜比方才又厚了幾分。
座上,太子與九皇子臉上都沒什么表情。
太子端坐在皇帝左下方,面容端正,神色淡然,鳳眸落在籠子里的麒麟身上,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來目光。
九皇子坐在太子旁邊,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唯有柔貴妃,心情寫在了臉上。
她妝容精致,珠翠滿頭,涂著口脂的嘴唇卻抿成了一條細細的紅線,精致的眉眼蹙起,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裴燼棠這一出分明是喧賓奪主,獻什么麒麟,說什么祥瑞,把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搶了過去,倒顯得今日這宴席是他明宸王擺的了。
可她什么都不敢說,在場沒有人敢說什么。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把臉上的不滿壓了下去,重新掛上了一副溫婉得體的笑容。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夸贊與附和聲。
“明宸王好大的手筆,這等祥瑞也能尋得。”
“麒麟現世,天降祥瑞,此乃我大越之福??!”
“皇上圣德感天,方能得此神物。”
“臣為皇上賀,為大晟賀——”
裴燼棠對此并無回應。
他既沒有謙虛推讓,也沒有露出得意的神色,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那些恭維的人。
他確實囂張又傲慢,但就算如此也沒人敢說什么,下首的幾個大臣竊竊私語,又開始思量真正的儲君人選了。
裴燼棠抬腿往自已的位置上走,嫣紅的袍角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翻飛,步伐不緊不慢,從容得近乎傲慢。
他的位置在上首左側,與太子相對,僅次于皇帝。
明宸王是皇帝唯一的弟弟,這個位置,滿朝上下只有他能坐。
沈玉書垂著臉,盡量把自已的存在感降低,所幸眾人都在討論麒麟,倒是沒有什么目光再往他這里瞟了。
他低頭取了一粒梅子,蕭凜在一旁為他盛湯,吹溫了再一勺勺喂給他,沈玉書低眉順眼的一口口吃進去。
“這是我剛剛吩咐廚房做的補湯,你多喝一點?!?/p>
沈玉書沒說話,低著頭,再沒有報復裴燼棠的想法了,此前他還因為對方對他做的事而生出了不少恨意,現在看著麒麟,感覺自已的怨氣像皮球一樣泄出來了。
對方甚至能找到完全只存在于古書里的異獸,他與這些權貴抵抗,無疑是以卵擊石。
歌舞已經開始了,座下的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裴燼棠落座的時候姿態很隨意,一條腿支起來,另一條腿隨意地伸著,單手撐著下巴,目光漫不經心的瞥向四周。
他有些無聊。
這種宴席他參加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樣的流程,獻禮、喝酒、聽曲、看舞、聽一群老頭子說些不咸不淡的吉祥話,然后等著皇帝醉醺醺地被扶回寢宮,他就可以起身走人了。
今日雖說是獻了頭麒麟,可新鮮勁兒也就那么一會兒,若是不獻麒麟,他晚來的事又要被做文章了。
朝堂之上那些老臣的嘴通通賤的慌,一點不合禮數就一直上奏,非要皇兄治他的罪。
他懶懶地掃過場中,從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眷身上掠過,從那些正襟危坐的朝臣身上掠過,從那些捧著酒壺來回穿梭的侍女身上掠過。
他正想著此次宴會還是這般無趣,連個吸引人的美人都沒有,目光卻在掃過蕭凜的時候下意識停了一下。
蕭凜旁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蕭凜不是朝中傳他陽痿嗎?怎么今日帶了個女人來。
裴燼棠的鳳眼微微瞇了一下,本是好奇的一瞥,卻不想目光直接定在那個身影上。
她身子綽約,坐著也可看出弱柳扶風之態,整個人縮在蕭凜懷里,低著頭,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一雙眼睛仿若春日清潭,漂亮的勾人。
那雙眼睛竟然覺得有些熟悉。
裴燼棠的腦子瞬間涌起半年前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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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將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場地四角的宮燈次第亮起,遠處的山巒隱沒在暮色里,只剩下連綿的黑色剪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歌舞已經演了三輪,觥籌交錯間,不少朝臣已經面帶醉意。
皇帝今日興致極高,許是那頭麒麟實在合他心意,一連喝了數杯。
沈玉書從始至終沒有動過筷子。
全程他只喝過蕭凜喂他的那幾口湯,目光一直垂著。
他只盼著這場宴席快點結束。
終于,皇帝在內侍的攙扶下起身離席。
“恭送皇上……”
眾人烏壓壓地跪下去,沈玉書膝蓋磕在地毯上,臀上的傷被牽動,疼得他悶哼一聲,聲音壓在喉嚨里,誰都沒有聽見。
腳步聲漸行漸遠,明黃色的儀仗消失在夜色里,場中的氣氛松弛下來,朝臣們紛紛起身,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蕭凜沒有急著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沈玉書,對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著抖,看著起都起不來。
蕭凜皺了皺眉,彎下腰,本想把他抱起,被沈玉書抬手制止了。
“這里都是人。”
蕭凜環顧四周,本想說,怕什么沒人敢看。但見沈玉書拒絕之意明顯,臉色煞白的可憐,終于還是放下了手,只把他攙扶起來。
沈玉書的腿有些軟,整個人靠著蕭凜才能站穩,面紗下面的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蕭凜攬著他的腰,轉身往場外走。
兩人的步子都不快,沈玉書是走不快,蕭凜是故意放慢了步子遷就他。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清氣,吹得沈玉書面紗的一角輕輕飄起來,露出一點蒼白的下頜。
眼看就要走出場地——
“蕭世子。”
一道慵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輕飄飄的,不高不低,卻讓沈玉書的脊背一瞬間僵成了木板。
他認得這個聲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聲音。
蕭凜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攬著沈玉書的手收緊了一些,轉過身來。
裴燼棠正朝他們走過來。
他走路的姿態帶著皇族禮教下特有的優雅,大紅色的袍角在夜風里輕輕翻飛,金線繡的蟠龍在燈火下忽明忽暗,像是活的。
走到近前,蕭凜率先行了一禮,姿態恭謹而不失分寸。
“明宸王?!?/p>
裴燼棠微微點了下頭,算是回禮。
他的目光從蕭凜臉上掠過,然后直直落在了沈玉書身上,明顯的不加掩飾。
裴燼棠面上沒什么表情,心中卻暗暗感慨:果真是個美人,近看比遠看還要勾人。
這女子身子綽約瘦削,雖沒什么肉,卻生的肩寬腿長,腰身被腰帶束著,看著堪堪一握,縮在蕭凜懷里,卻掩不住骨相里透出來的那種清雋氣質,瞧著弱柳扶風。
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勾魂奪魄的眼睛,此刻那雙眸子正半垂著,睫毛低低地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像一泓被風吹皺的春水,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卻莫名讓人覺得漂亮得過了分。
蕭凜還真是好艷福,他一個性冷淡,能滿足的了這樣的美人嗎?
裴燼棠的目光在沈玉書身上停了幾息,腦子止不住想起之前的畫面。
那是他半年前在私苑溫泉處遇到的一個雙性美人。
對方趴在泉壁上,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露出底下的輪廓,腰細得一只手就能掐住,皮膚白得像是會發光。
那人生了一雙極漂亮的眼睛,驚慌失措的看著他,稍微重一點就會掉眼淚,卻還強忍著不哭出聲,哭起來也不惹人心煩,反而想讓人更狠的欺負他……
做了一次以后他便食髓知味了,后面再多的人都沒有給他那種感覺。
他此前只喜歡女子,遇到對方開始試著找男子,卻發現男子對于他來說還是惡心。
他至今還記得對方趴在他胸口時的觸感,又軟又熱,渾身顫抖著。
后來他因為有事沒能再去私苑,再回來以后書生就從書院里消失了。
他派人去問過山長,山長也說不清楚,他又讓人去查那書生的底細,查來查去,竟像石沉大海一樣,一點蹤跡都尋不到,像是被人抹去了一般。
他找了許久沒有找到,原本這段時間都忘記了。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蒙著面紗的女子,他忽然又想起來了,想的身體都燥熱不已,席間滿腦子都是對方哭的滿是淚痕的臉……
“明宸王有何吩咐?”
蕭凜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打斷了裴燼棠的思緒。
裴燼棠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勾。
“沒什么,只是蕭世子身邊這位看著有些眼熟,總感覺在哪里見過?!?/p>
沈玉書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他沒想到明宸王會懷疑他,按理說,她穿著女裝不會引起懷疑呀。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蕭凜的衣襟,整個人下甚至意識往蕭凜懷里縮了縮。
這是一個本能的動作。
蕭凜感受到了他的害怕,沒有多想,只以為是單純對皇親貴族的惶恐罷了。
他對上裴燼棠的目光,輕輕笑了一聲。
“明宸王說笑了。”
蕭凜的語氣從容不迫,“內人怕生,不怎么出門,明宸王怕是認錯人了,可能是府中姬妾太多,瞧見與哪個裝了臉罷?!?/p>
裴燼棠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蕭凜和沈玉書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內人?”
他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里帶著一點玩味。
“蕭世子什么時候成的親?本王怎么沒聽說?!?/p>
“尚未成親,不過已經定了,過陣子便辦。”
蕭凜說的煞有介事,像真的一樣。
沈玉書一愣,他什么時候說過和對方成親的?
還沒問出口,就聽裴燼棠慢悠悠的“哦”了一聲,目光又落回到沈玉書身上。
他的視線一直緊盯著沈玉書的眉眼,下面精致的輪廓隔著面紗若隱若現,像隔著一層薄霧看花,越是看不清,越是想看。
“那怎么還帶著面紗?”
沈玉書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幾乎要泛出青色,他本來就不怎么會撒謊,更別說這樣緊急的時刻,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蕭凜伸手替沈玉書理了理被風吹起一角的面紗,將他的臉遮的更安全。
“幼時毀了容,怕嚇著人,所以一直戴著,怎么?明宸王連一個毀容的女子都有興趣?!?/p>
裴燼棠看著蕭凜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毀了容?
他在心里冷笑一聲。
那雙眼睛、那個身段、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清雋氣質,這樣的人就算是毀了容也絕對是個美人坯子。
蕭凜這話說得太假,假到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可他沒有拆穿。
他又看了沈玉書一眼,慢悠悠地說:“蕭世子倒是憐香惜玉,是我嘴多了?!?/p>
蕭凜笑了笑。
“明宸王過譽。內人膽子小,今日宴席上人多,已經嚇得不輕了。天色不早,臣先告退,改日再登門謝罪?!?/p>
他說完,又行了一禮,攬著沈玉書轉身便走。